第471章 夜不谈鬼(1/2)
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奶,再讲一个,就最后一个,听完我立马闭眼睡觉,绝不磨人。”
奶奶正缝补爷爷的劳动布褂子,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斜我一眼,手里的棉线“嗤”地一声穿过厚布,“你这孩子专捡瘆人的听。上次讲完半夜不敢摸黑起夜,哭着喊我陪你,忘了?”
爷爷在炕那头编柳条筐,细柳条在他粗糙的手里翻飞,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哼了一声,“别惯着他,越听越没正形,小小年纪满脑子邪门歪道。”
“我才不怕。”我把胸脯一挺,手指死死攥着奶奶的蓝布袖口不放,“就讲你上次说半句咽回去的,‘夜不谈鬼’那个。我就听个新鲜,听完肯定乖乖睡觉。”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瞅了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的倭瓜藤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就慢悠悠晃。她把针往褂子衣襟上一扎,线板往炕边一推,“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夜里不说鬼,不说狐,不说横死的人,说多了,容易把东西招来。”
“真能招来啊?”我眼睛瞪得溜圆,往她身边又凑了凑,盘着腿坐得笔直,“那到底咋回事啊?是谁招来的?招来啥了?”
奶奶叹了口气,拿起炕边的铜烟袋,捏了一撮旱烟丝按进烟锅。爷爷递过洋火,“刺啦”一声划着,火苗子晃了晃,点着了烟丝。淡蓝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旱烟淡淡的苦味,在昏黄的十五瓦电灯泡底下散开。奶奶往炕梢挪了挪,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被垛上,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老辈人讲旧事特有的慢调子,“这事算下来,得有三十七八年了。那时候你爷还在生产队当生产组长,队里在村东头的草甸子边上开了二十亩香瓜地,种的全是白糖罐品种,熟了之后甜得齁嗓子,咬一口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流。那是队里的活钱,卖瓜换煤油、换食盐、换农具、给社员分福利,全指着这二十亩瓜地。”
“瓜地偏,离村子有三里多地,中间隔着一大片荒草甸子,长的全是齐腰高的小叶樟和碱草,夏天藏个人根本看不见。地的东北角,半里地远的地方,有个废弃的老砖窑。那是解放前村里老财主家烧青砖盖房子用的,后来财主家败了,砖窑就荒了,窑顶塌了半拉,剩下半截黑黢黢的窑身,立在荒草里,远看像个蹲在地上的黑巨人。早年间有个烧窑的山东老头,冬天喝多了烧酒,半夜栽进窑膛里烧死了,等第二天人发现,都烧得不成样子了,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捡全。从那以后,那砖窑就没人敢靠近了,大白天走过去都觉得后脖子发凉,凉飕飕的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瓜地熟的时候最金贵,怕野猪拱,怕獾子啃,更怕邻村的人半夜过来偷瓜。队里就得安排人晚上看瓜,住在瓜地中间的窝棚里,整夜巡逻。看瓜这活计不用出大力,工分却给得高,一天顶一天半,瓜熟了还能随便吃。可就是没人愿意去,主要是地方偏,挨着老砖窑,晚上黑黢黢的,风吹草叶哗哗响,跟有人在地里跑似的,瘆得慌。队长在社员大会上说了两回,报名的人寥寥无几,最后凑来凑去,选了四个年轻小伙子。”
“领头的叫建国,那年二十三,是队里的民兵排长,长得人高马大,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就一碗大酱,平时最爱吹自己胆子大。村里谁家办丧事,守灵的人熬不住,他顶上去,躺在棺材旁边能打呼噜;有人打赌走夜路,他专挑老砖窑那条路走,回来还笑着说窑口的土包子都没他家咸菜缸高。全队都公认他胆子最大,他自己也飘,说话总带着股傲气,挤兑起人来不留情面。第二个叫卫国,跟建国同岁,性子稳,老实巴交的,家里老人管得严,老辈的规矩他都记着,平时从不乱说瞎话。第三个叫强子,二十出头,最爱上蹿下跳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平时总跟在建国屁股后面转。最小的叫小斌,刚满十八,头一年下生产队,毛手毛脚的,胆子不大,却爱凑热闹。”
“四个人轮班,两班倒,上半夜俩,下半夜俩,窝棚里留个人守着,另一个绕瓜地巡逻。头三天啥事没有,每天晚上啃着香瓜,抽着旱烟,熬到天亮就换班回村睡觉。建国还跟人吹,说哪有什么邪乎事,都是老辈人自己吓自己,那砖窑我都进去掏过麻雀,啥也没有。”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老辈人都知道,这天晚上阴气重,没事别出门。可四个小伙子年轻气盛,谁也没往心里去。当天轮到建国和卫国上半夜,强子和小斌下半夜。吃完晚饭,四个人扛着铺盖卷往瓜地走,路上卫国就说,今天七月半,咱晚上别瞎说话,尤其别提那些邪乎事,早点熬到天亮就完了。建国嗤笑一声,拍着胸脯说,你咋跟个老娘们似的,啥节不节的,不就是个日子吗?有啥好怕的,真有东西过来,我一拳砸扁它。强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卫国你胆子也太小了,今天晚上咱就讲鬼故事,看能招来啥。小斌也笑着说想听,卫国皱着眉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到了窝棚,天刚擦黑。窝棚是土坯砌的墙,茅草苫的顶,里面搭了个半人高的土炕,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铺着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半袋玉米面,一罐子咸萝卜,还有个铁皮水壶,炕边立着一根榆木棍子,半人粗,用来防野猪。马灯挂在窝棚中间的横梁上,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头半夜没啥事,建国拎着棍子绕瓜地转了两圈,瓜长得都好,圆滚滚的藏在叶子底下,闻着都甜。回到窝棚,他摘了四个熟透的香瓜,拳头大,皮薄得一碰就裂。四个人坐在炕沿上啃瓜,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啃完瓜,抽了袋烟,天彻底黑透了,外面的虫鸣一下子就响了起来,蝈蝈叫,蛐蛐叫,还有远处甸子边上青蛙呱呱的叫,混在一起,闹得慌。”
“坐了会儿,强子就闲不住了,捅了捅旁边的小斌,说干坐着太没意思了,咱讲鬼故事吧?谁先害怕,明天谁去给瓜地浇水,挑满三缸水。小斌眼睛一亮,说行啊,建国哥先讲,建国哥胆子大。建国也不推辞,把烟袋锅子磕了磕,说行,我先讲,就讲咱这老砖窑的事,你们听了可别尿裤子。”
“卫国赶紧拦着,说别讲了,今天日子特殊,老辈人都说夜里不能谈鬼,说啥来啥,招过来就麻烦了。建国摆摆手,一脸不在乎,啥叫来啥,我就不信那个邪。老辈人还说吃饭不能掉饭粒呢,你哪天不掉?都是吓唬小孩的。强子也跟着说,就是就是,卫国你不想听就捂耳朵,我们听。”
“卫国见拦不住,叹了口气,往窝棚最里面挪了挪,靠着土墙,不说话了,只是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榆木棍子。”
“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点,故意营造气氛,‘咱这旁边的老砖窑,烧死那个山东老头的事,你们都听说过吧?’”
“强子和小斌点点头,眼睛都直了。建国接着说,‘我听我爹说,那老头死得惨。大冬天,下着雪,他在窑里烧砖,晚上喝了两斤烧酒,醉迷糊了,一头栽进窑膛里。那窑刚停火,里面还红通通的,上千度的高温,人掉进去,吱啦一声就没动静了。第二天烧窑的徒弟过来开窑,找不着师傅,最后在窑膛底下扒出来点骨头渣子,还有半只没烧化的胶鞋。’”
“‘老头无儿无女,也没个亲人,队里就找了个薄木匣子,装了点骨头渣子和碎衣裳,随便埋在砖窑后面的荒草甸子里了。从那以后,就有人说,晚上路过砖窑,能听见里面有咳嗽声,还有人哼哼,像老头生前的动静。还有人说,看见过窑口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就跟那老头生前一模一样。那人影见着人也不躲,就直勾勾地站着,等你走近了,一下子就没了。’”
“建国讲得绘声绘色,窝棚里静悄悄的,只有马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外面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窝棚顶上的茅草突然‘沙沙’响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爬过去。”
“小斌吓得一哆嗦,往强子身边凑了凑,‘啥……啥动静?’”
“强子也有点慌,强装镇定,‘怕啥,风刮的,茅草晃呢。’说着抬头往顶上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建国嗤笑一声,‘看你们俩这点胆子,还没讲完呢就吓成这样。那老头啊,死了也不安生,就爱晚上出来晃悠,见着年轻小伙子,就往人身上扑,要抓替身,好去投胎。谁要是晚上在砖窑边上走,感觉有人拍你肩膀,千万可别回头。一回头,阳气一散,他就顺着你肩膀爬上来了。’”
“刚说到‘拍肩膀’三个字,小斌突然‘啊’地尖叫一声,整个人蹦了起来,撞在土墙上,‘拍我!有人拍我肩膀!’”
“窝棚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建国赶紧把马灯拧亮,灯光照在小斌脸上,小伙子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自己身后。”
“建国皱着眉,‘你小子别装神弄鬼的,自己吓自己。这屋里就我们四个人,谁拍你了?’”
“小斌声音都抖了,‘真的!真有人拍我!凉飕飕的,一下就拍我肩膀上了,冰得慌!’他说着慢慢转过身,往后看,身后空空的,只有土墙,上面贴着几张旧报纸,啥也没有。”
“强子伸手摸了摸小斌的肩膀,‘哪有啥,你肩膀好好的,是不是虫子掉上面了?’”
“‘不是虫子!’小斌使劲摇头,‘就是手!冰凉的一只手!拍了我一下!’”
“卫国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建国,‘我说啥来着,不让你讲你非讲。赶紧别说了,消停待着。’”
“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啥啊,就是他自己吓自己,心里想啥就感觉有啥。别自己吓唬自己,一个大小伙子,咋这么不禁吓。’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接着往下讲了,拿起烟袋,装了袋烟,抽了起来。”
“窝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僵了,没人说话,只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马灯的火苗子晃来晃去,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四个奇形怪状的人。外面还是静悄悄的,虫鸣没再响起来,连风都好像停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坐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突然听见窝棚外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瓜地里,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建国立马站起来,抄起炕边的榆木棍子,‘肯定是野猪!我出去看看。’”
“卫国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强子和小斌也跟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马灯的光往外照,昏黄的光圈里,瓜叶上挂着亮晶晶的露水,风一吹就晃,满地的香瓜圆滚滚的,啥野牲口也没有。”
“建国往前走了几步,用棍子扒拉了一下瓜叶,‘奇怪,明明听见动静了,咋啥也没有。’”
“卫国蹲下来,照着地上照了照,突然不说话了。建国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地上的湿泥土上,印着几个浅浅的脚印,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圈,脚趾头特别长,五个脚趾岔开,趾尖尖尖的,没有脚后跟,脚印上沾着黑黢黢的泥,看着不像是人脚,也不像是野猪、狐狸这类野牲口的蹄子。”
“小斌站在窝棚门口,看见脚印,脸更白了,声音都发颤,‘这……这是啥脚印啊?不像人的……’”
“强子也有点发毛,‘会不会是獾子?獾子脚印就这样吧?’”
“卫国摇了摇头,声音很低,‘獾子脚印有爪尖,这个没有。而且这脚印,是光脚的。’”
“建国心里也咯噔一下,可当着几个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卫国的面,他不能怂。他梗着脖子,‘啥光脚的,说不定是哪个偷瓜的,光脚跑了。肯定是邻村的小子,听见有人就跑了。没事,回窝棚吧,量他也不敢再来。’”
“几个人回到窝棚,关上门,用木棍顶上。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没人说话,都盯着地上发呆。过了会儿,建国见大家都蔫了,故意扯开话题,说等卖了瓜,队长肯定给大家发奖励,到时候买烧酒买猪头肉,好好吃一顿。强子勉强附和了两句,小斌还是缩在角落,一句话不说,眼睛时不时往窗户那边瞟。”
“又熬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换班的点。按理说强子和小斌该接下半夜,建国和卫国回村。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斌说啥也不敢在这儿待,强子也有点打退堂鼓。建国一摆手,说算了,今晚咱四个都在这儿,人多热闹,明天再补觉。正好咱四个打牌,熬到天亮就完事了。”
“几个人都同意,就找了副旧扑克,坐在炕沿上打升级。打着打着,大家慢慢放松下来,刚才的事也淡了点,说说笑笑的,窝棚里又有了动静。打了没几圈,轮到卫国出牌,他手里的牌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小声说,‘你们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大家一下子就静了,都屏住呼吸听。果然,窝棚外面传来‘唰……唰……’的声音,很慢,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一步一步的,围着窝棚转。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踩在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离窝棚越来越近。”
“建国猛地把牌一扔,抄起榆木棍子,大喝一声,‘谁在外面?!’”
“外面的脚步声一下子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能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声。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窗户根底下,‘唰……唰……’,慢慢蹭过去。”
“强子声音都结巴了,‘咋……咋回事啊?建国哥,咋办啊?’”
“建国攥着棍子的手都冒汗了,他咬咬牙,‘我出去看看。’”
“卫国一把拉住他,‘别出去!不知道是啥东西,出去危险。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声,它待一会儿没意思就走了。’”
“建国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没坚持。四个人都不说话,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围着窝棚转了一圈又一圈,时远时近,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窗户边,有时候在窝棚后面,像在找地方进来。”
“转了大概有十几圈,脚步声停在了窝棚门口。紧接着,传来‘咚咚’两声,有人在敲门。”
“不是用手敲的那种脆响,是闷闷的,像用拳头砸,又像用头撞,一下,一下,砸在土坯门上,震得门上的茅草往下掉渣。”
“小斌吓得直接捂住了嘴,眼泪都出来了,怕自己叫出声。强子也往炕里面缩,紧紧靠着土墙。建国和卫国站在门两边,手里都攥着棍子,浑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敲了七八下,外面停了。几个人刚松了半口气,突然看见窗户纸上面,慢慢映上来一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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