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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水龙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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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队长不放心,亲自去值班,还带了三个壮小伙子,个个都拿着铁锹、洋叉,壮胆。四个人窝在小窝棚里,打牌抽烟,熬时间。马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四个奇形怪状的怪物。”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正是天最黑、人最困的时候。突然,泡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哞——’,像老黄牛叫,可又比牛叫低沉得多,瓮声瓮气的,像是从水底传出来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四个人手里的牌都停了,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变了。队长把牌一扔,抄起身边的洋叉,说走,出去看看。”

“四个人拿着手电,拎着家伙什,走出窝棚。四道手电光往泡子面上扫,就看见水面上浪头翻滚,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在水底下横冲直撞。浪头拍在岸边的土坡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冲得人直反胃。”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水面上窜起来一个黑影,足有一丈多长,黑乎乎的,带着漫天的水花。手电光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东西身上覆着鳞片,一片一片有巴掌大,在手电光下泛着乌油油的光。它的头有脸盆那么大,前面凸着,长着两个短短的鼓包,像刚长出来的小角,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绿莹莹的,像两盏小灯笼。”

“那东西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就重重地砸回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浪头拍得岸边的土都往下掉。”

“四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忘了。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铁锹都掉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是龙!水龙王!真的有水龙王!’”

“队长也吓得够呛,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可他毕竟是队长,还撑着最后一点底气,嘴硬道,‘什……什么龙!就是条大鲶鱼!成精了的大鲶鱼!别瞎说!’”

“可谁心里都清楚,鲶鱼不长角,也不长这么大的鳞片。”

“就在这时候,泡子里的浪头更大了,哗哗地往岸上拍,水都漫到了几个人的脚边。水里那东西像是被激怒了,一个劲地撞岸边的土坡,撞得土块哗哗往下掉。眼看浪头越来越近,四个人再也不敢在这儿待了,也顾不上抽水机了,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泡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似的。”

“一口气跑回村,四个人都瘫在了大队部门口,大口大口喘气,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队长连夜就去找张大爷了,敲开门的时候,手都还在抖。”

“张大爷早就料到会出事,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等着他呢。看见队长进来,张大爷也没意外,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咋样?我没说错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知道厉害了?”

“队长也顾不上面子了,往炕沿上一坐,耷拉着脑袋,说大爷,我知道错了。我年轻气盛,不懂事,不该不听您的话。您看现在咋办?那东西……那东西真在水里,再闹下去,指不定出啥大事。您老见多识广,有没有啥法子,能让它消消气?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这不都是为了庄稼,为了全村老小有口饭吃嘛。”

“张大爷叹了口气,说水龙王通人性,你真心实意赔罪,它能感觉到。它也不是蛮不讲理,就是你动了它的家,它不高兴了。想要平这事,也不难,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诚心。”

“队长赶紧说,有!有诚心!您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全听您的。”

“张大爷说,得备三牲供,一个整猪头,一个整羊头,一只大红公鸡,都得是活杀的,血要淋在供桌上。再蒸二十个白面大馒头,打十斤纯粮烧酒,都摆到泡子边的供桌上。明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去泡子边磕头赔罪,一个都不能少。你带头,当着水龙王的面,把错认了,再把抽水机全撤了,以后再也不动龙王泡的一滴水。它要是消了气,自然就不闹了,说不定还能给咱下场雨。”

“队长连连点头,说行,就按您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连夜准备。”

“当天夜里,队里就忙活开了。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蒸馒头的蒸馒头,家家户户都凑了点白面,凑了点烧酒。全村人都知道出事了,没人敢偷懒,都跟着忙活。天刚蒙蒙亮,东西就都备齐了。”

“第二天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全村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黑压压一片,都聚在了龙王泡边。有人搭了个简易的供桌,摆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铺上干净的黄布,猪头、羊头、大公鸡都摆上,二十个馒头堆得尖尖的,旁边摆着酒坛子,碗里都倒满了烧酒。三根粗香插在香炉里,烟雾袅袅,往水面上飘。”

“队长站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褂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拿起酒碗,举过头顶,对着泡子大声说,‘龙王爷爷,是我们小辈不懂事,不该乱动您的水,惊扰了您的清净。我是生产队队长,主意是我拿的,错全在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这就把机器全撤了,以后世世代代,再也不动您的一滴水,再也不打扰您。求您消消气,赏我们点雨水,救救地里的庄稼,我们年年都来给您上供,绝不含糊。’”

“说完,他把酒洒在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后面的男丁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都跟着磕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抬头。现场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哗哗声,还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磕完头,大家又跪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队长指挥人,把抽水机、管子全拆了,扛回村里,一点都没剩下。供品都摆在那儿,没动,留给水龙王享用。”

“回村的路上,大家心里都打鼓,不知道这样管不管用,也不知道水龙王会不会真的消气。”

“结果当天傍晚,天上就起了云。本来晴空万里的天,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大片黑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慢慢罩住了整个村子。没一会儿,刮起了凉风,风里带着雨腥味。”

“到了后半夜,瓢泼大雨就下起来了。雨点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响,跟往下倒似的。我那时候还小,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又害怕又高兴。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雨停了之后,大家赶紧往地里跑。地里积了一层水,焦黄的苞米叶子都支棱起来了,绿油油的,又活过来了。再去看龙王泡,水满满的,跟以前一模一样,连岸边被抽水机踩出来的土坑,都被浪头冲平了,好像从来没人去过似的。”

“全村人都松了口气,都说水龙王显灵了,原谅大伙了。从那以后,每年开春,村里都会凑钱买供品,去龙王泡边上供,烧香磕头,没人敢忘。也没人再敢打龙王泡的主意,连放羊都不让羊往那边去,远远地就绕开。”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安安分分的,就不会再出事。可没想到,才过了两年,又闹出人命了。”

奶奶抽了一口旱烟,烟圈慢慢散开,她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惋惜,又带着点后怕。

“那年来了个外乡打鱼的,四十多岁,推着个独轮车,车上装着渔网、鱼叉,走村串户打鱼卖。他走到咱村,问村里人哪儿有水泡子,鱼多。村里人跟他说,别的泡子随便去,就是村北的龙王泡不能去,里面有水龙王,会出事。”

“那打鱼的听完哈哈大笑,说我走南闯北十几年,啥样的泡子没去过,啥样的大鱼没见过,还水龙王,都是你们乡下人编出来吓唬人的。什么龙王,就是里面有大鱼,你们不敢捞,我去捞上来,卖了钱,算我赚着了。”

“村里人劝了他半天,他都不听,还说村里人胆小,没见过世面。当天下午,他就推着车去了村北,在龙王泡边转了半天,选了个地方,下了一张大粘网。他想着晚上下网,第二天一早来收,肯定能捞着不少大鱼。”

“村里人都摇头,说这人不听劝,早晚要出事。可人家外乡人,不听劝,谁也没法子,总不能把人绑起来。”

“第二天一早,那打鱼的没回来。有人去泡子边干活,就看见岸边放着一辆独轮车,还有半袋烟丝、一个破草帽,人没影了。渔网也没了,岸边只剩下一根断了的网绳,茬口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村里人赶紧报给队长。队长带着人过去,沿着泡子边找了一圈,啥也没找着。泡子水面平平静静的,跟往常一样,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有人说,会不会是他半夜收网,不小心掉进去了?可他打鱼的,水性应该好啊,再说岸边水浅,咋能说没就没了。”

“张大爷听说了,叹了口气,说不用找了,肯定是被水龙王拉下去了。他不听劝,硬闯人家的地盘,还下网捞人家的鱼,这不是找死嘛。”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队长组织了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腰上系着绳子,下去捞。泡子底的淤泥又厚又滑,伸手不见五指,几个人摸着捞,费了老大劲。捞到下午的时候,有个小伙子突然大叫一声,拼命往岸上游,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家把他拉上来,问他咋了。他喘了半天,才说他摸到了一只手,冰凉冰凉的,攥住了他的脚腕,使劲往下拽。他使劲蹬,才挣脱开。大家再往下看,系在他腰上的绳子,上面沾着几片黑鳞片,滑溜溜的,带着腥气。”

“这下没人敢下去捞了。捞了整整三天,把泡子边边角角都摸遍了,别说人了,连块衣服布都没捞着。那打鱼的,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从那以后,周边几个村子,再也没人敢去龙王泡打鱼了。连外乡来的,只要一听说龙王泡的名字,都赶紧绕着走。”

“这事过去之后,龙王泡安生了十好几年。大家都守着规矩,不靠近,不招惹,它也安安分分的,该下雨下雨,该涨水涨水,再也没出来闹过。可老辈人都知道,它还在里面,就在那黑乎乎的水底待着,看着咱这一片的人。”

“我十七八岁那年,有一次跟着你太姥姥去北边地里挖野菜。走到离龙王泡还有半里地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泡子那边瞟了一眼。就看见泡子中间的水面上,露着个黑糊糊的脑袋,有脸盆那么大,两个眼睛亮晶晶的,正往我这边看。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拽着你太姥姥就跑,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你太姥姥说我看错了,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就是它,水龙王。它没过来,就是远远看了一眼,不然我肯定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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