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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染血的嫁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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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脚在炕沿上晃得嗒嗒响,鞋底蹭着炕席磨出沙沙的声响。嘴里一个劲磨她:“奶,你再给我讲一个呗,就讲那个最吓人的,我保证听完不害怕,不钻你被窝,也不半夜喊你。”

奶奶坐在炕梢,背靠着土墙,手里攥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铜顶针在中指上套得发亮。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闷闷的吱呀声。她抬眼瞥了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下压了压,装出严肃的样子:“小孩子家家听啥吓人的,回头再吓着你,半夜哭着喊娘,我可不哄你。”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挺得老高,伸手去抢她手里的鞋底,指尖碰到粗糙的麻绳,“你不讲我就不让你纳鞋,等我爷回来,我就告你状,说你不给我讲故事。”

奶奶被我缠得没法子,把针往头顶的头发上蹭了蹭,油亮的针身沾了点头油,更顺滑了。她叹口气,把鞋底放在腿上:“行吧,就给你讲一个。这事儿不是瞎编的瞎话,是我年轻时候亲眼见过的,周边好几个屯子都传遍了,人命关天的事儿,叫血色嫁衣。听完你可别往外瞎嚷嚷,也别半夜起来瞎寻思,更别看见红布就瞎琢磨,听见没?”

我赶紧把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蹭着炕席凑到她腿边,支棱着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使劲点头:“听见了!我不瞎说!”

外屋地的酱缸飘来点大酱的咸香味,风刮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声了。奶奶往灯盏里挑了挑灯芯,煤油灯的火苗亮了些,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刚嫁给你爷没两年,还在生产队上工,天天割谷子掰玉米,晒得黢黑。那时候屯子里穷,姑娘出嫁不比现在有婚纱有礼服,那时候就讲究一身红嫁衣,从里到外都是红的,红棉袄红棉裤,外头罩红布衫,裙子也是红的,从头到脚一身红,才算喜庆。

那嫁衣可不是随便做的,有老辈传下来的讲究。红布得托人从县城百货大楼捎,要正儿八经的大红洋布,不能掺一点别的色,粉的枣红的都不行,必须是正红。做衣服的人得是亲娘,或者是儿女双全的全福人,寡妇、戴孝的、怀孩子的,都不能碰这嫁衣。还有啊,缝衣服的针脚得走双数,盘扣也得是双数,九对、七对都行,寓意成双对,长长久久。

那时候屯里姑娘出嫁,都以有一身亲手做的嫁衣为荣,针脚越密,绣的花越好看,就越有面子。春燕她娘是屯里手最巧的,剪鞋样、缝衣服、绣花,啥都拿得起来,屯里姑娘做嫁衣,都愿意找她帮忙,哪怕给几个鸡蛋、扯二尺布,也乐意让她动两针。

春燕是老李家的大闺女,二十一岁,长的俊,粗辫子垂到腰上,干活也麻利,割谷子比小伙子都快。说的婆家是二十里外王家屯的,小伙子是生产队的会计,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挣工分多,还是初中毕业,在那时候算是文化人。春燕自己也满意,天天收了工就坐在炕头绣嫁衣的领口,绣鸳鸯戏水,绣牡丹花开,手指头扎破了都不在意,吮吮血接着绣。

娘俩忙活了一个多月,从立夏忙到小暑,才把这身嫁衣做完。里里外外三层,针脚密得连水都泼不进去,领口袖口的花绣得活灵活现,盘扣是用红布条编的葡萄扣,一共九对,一颗一颗圆溜溜的,特别精致。

嫁衣做好那天,正好是七月十四。屯里人都知道,这天晚上少往出跑,山里的东西都往屯子里溜达。春燕她娘本来打算把嫁衣叠得板板正正,放进炕梢的红漆木箱里锁起来,那箱子是春燕她奶奶传下来的,朱红漆掉了不少边,但是锁头结实。

结果刚叠到一半,东院的老婶子慌慌张张跑进来,院门都没敲,直接冲进屋,拍着大腿喊:“他婶子!快别忙活了!你家那头老母猪,拱开圈门跑后山去了!好几个人都看见往沟里钻了,赶紧去撵,再晚就掉山涧里找不着了!”

春燕她爹一早就去公社开大会了,得晚上才能回来,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春燕她娘一听就急了,那头老母猪是家里的家底,怀了崽,再过俩月就下崽了,要是丢了,一家子大半年的油盐钱都没了。她扔下手里的嫁衣就往外跑,走的时候随手把嫁衣搭在了外屋地的晾衣绳上,那绳子是挂辣椒挂豆角用的,就在门边上。她寻思着就去个把时辰,回来再收也不迟,大白天的能有啥事儿。

结果这一去,就去了大半宿。后山树密,蒿子长得比人还高,老母猪钻进去就没影了,十来个人分成几拨漫山遍野地找,喊得嗓子都哑了。一直摸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才在山坳的玉米地里找着,正啃玉米呢。一群人连赶带撵把猪弄回来的时候,天都快蒙蒙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

春燕她娘累得腰酸腿疼,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进了屋倒在炕上就睡着了,把嫁衣还在外头搭着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也是赶巧,就那天晚上,屯西头出了人命。

素芬是老张家的儿媳妇,结婚三年,男人在外头跑运输,跟着车往县城拉粮食,常年不着家。前阵子男人回来,带回来个穿喇叭裤的女人,说要跟素芬离婚,要娶那个女的。素芬想不开,平时就憋着气,那天晚上跟男人吵了一架,男人摔门走了,她就偷偷跑出来,跳了村头的泡子。

那泡子是屯子里的饮用水源,就在屯西头,水深得很,底下全是黑淤泥,人掉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没一会儿就没顶了。素芬跳进去的时候半夜三更的,没人看见,等第二天早上有老头去挑水,看见水面上飘着个蓝布褂子,才知道出事了。

捞人的时候是用家里的门板抬的,两个人抬一头,从屯西头往屯东头老张家走,正好路过老李家大门口。那时候天刚亮,雾特别大,两步开外就看不见人,抬人的几个小伙子走得急,脚步匆匆的,门板晃来晃去。素芬在水里泡了半宿,身上的皮肤都泡白了,额头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混着泡子水顺着门板边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土路上,也溅进了李家的院子里。

有好几滴血,正好落在外屋地晾衣绳上的红嫁衣下摆上。暗红的血珠渗进厚实的红布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红布颜色深,晨雾又大,谁也没注意到。

春燕她娘睡到快晌午才醒,起来揉着腰,才猛的想起嫁衣还在外头。她赶紧跑出去拿,伸手一摸,嫁衣潮乎乎的沾了点露水。抖开一看,下摆上有几块深颜色的印子,她以为是夜里落的灰,或者是溅的泥点子,拿手搓了搓搓不掉,又沾了点唾沫蹭,还是蹭不掉。

她寻思着,反正红布颜色深,这点印子不显眼,等出嫁那天穿上,裙摆垂到脚面,谁也低头盯着下摆看。再说就放外头一夜,能沾啥脏东西,都是自己吓自己。就没往心里去,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红漆木箱里,还上了锁。

转眼就到了出嫁的日子,头三天要“上头”。这是老规矩,出嫁前找个全福的老太太,给姑娘开脸、梳头发、戴银饰,试穿嫁衣,算是成人礼。那天找的是屯东头的张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女双全,孙子孙女都有,是屯里最有福气的老太太。

张老太太进了屋,喝了口水歇了口气,就让春燕她娘把嫁衣拿出来。春燕她娘打开箱子把嫁衣捧出来递过去。张老太太接过来刚拿到手里,就皱了皱眉,鼻子动了动,说:“他婶子,你这嫁衣咋一股子腥气?还有点发霉的味儿,像泡过水似的。”

春燕她娘愣了一下,拿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不能啊,新做的衣服一直放箱子里,哪来的腥气。怕是你闻错了,外屋大酱缸的味儿飘进来了,今天天闷,酱味儿大。”

张老太太摇摇头,又闻了闻,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但也没多说啥,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就招呼春燕过来,帮她穿嫁衣。

春燕从里屋出来,脸红红的有点害羞。伸胳膊套嫁衣,刚套进去一只袖子,她就“嘶”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她娘问:“咋了?扎着了?”

春燕摇摇头,说:“妈,这衣服咋这么凉啊,冰得慌,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

她娘笑着拍了她一下:“傻丫头,新衣服都这样,放箱子里放久了不见太阳,当然凉。穿一会儿焐热乎就好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帮春燕把嫁衣穿好,系上盘扣,扯平裙摆。春燕站在墙上挂的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不动了。

屋里本来还说说笑笑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春燕,就见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从脸颊白到额头,最后嘴唇都没了血色,像纸糊的人似的。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眼珠都不带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嫁衣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娘纳闷,凑过去说:“好好的咋哭了?这哭嫁也没到时候呢,再说也没这么哭的啊。”

就听见春燕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细细的,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浸了水似的带着点闷声闷气的劲儿,根本不是春燕平时脆生生的嗓门。

她说:“这衣服不是我的。”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发毛。张老太太赶紧往前凑了凑,拉着春燕的手,说:“燕啊,说啥胡话呢。这不是你娘熬了一个多月亲手给你做的嫁衣吗,咋不是你的?穿错不了。”

春燕慢慢转过头,眼神散着没有焦点,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她的嘴角突然往上扬,露出一个笑。那笑特别瘆人,嘴角咧得老大,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脸上的肌肉都僵着,不是正常人能笑出来的样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她抢我衣服。她抢我嫁人。”

声音尖细,带着点怨毒的劲儿,听得人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春燕她娘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似的难受得慌。她赶紧上去摸春燕的脸,手刚碰到春燕的脸颊,就被春燕一把甩开了。那力气特别大,根本不像个姑娘家的力气,春燕她娘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春燕伸手就去扯领口的盘扣,指甲长长的使劲刮着红布,把盘扣都扯掉了两颗,领口的布刮出了好几道白丝。她一边扯一边尖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刺得人耳朵疼:“我不穿她的破衣服!这是我的!是我的嫁衣!谁也抢不走!”

她的脖子上也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血丝渗出来沾在红嫁衣的领口上,格外扎眼。

屋里的人都吓坏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上去按住她。两个婶子加上张老太太,三个人才把她按住,七手八脚把嫁衣从她身上脱下来。嫁衣一脱下来,春燕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炕上闭着眼睛喘气,脸色还是白的,但是呼吸慢慢平稳了。

过了好半天,春燕才睁开眼,看着一屋子的人一脸茫然,说:“咋了?你们都围着我干啥?我刚才咋了?”

她娘赶紧问她:“燕儿,你刚才啥都不记得了?”

春燕摇摇头,皱着眉想了想,说:“我就记得穿上衣服之后特别沉,像有个人趴在我背上,压得我喘不上气。然后耳边就有个女人哭,哭着说她要嫁人,说衣服是她的。再后来,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屋里人听完都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张老太太年纪大经历的事儿多,把春燕她娘拉到一边小声说:“他婶子,我看这衣服邪性,怕是沾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大喜的日子别出啥岔子,我看这衣服先别穿了,找个地方压一压,或者烧了算了。”

春燕她娘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舍不得。这可是娘俩熬了一个多月做出来的,费了多少心血,再说哪有嫁衣做了不穿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她寻思着,许是姑娘家婚前焦虑,再加上前阵子帮着撵猪累着了,着了凉受了惊,才说胡话。

她找了点朱砂用水调了,抹在春燕的额头上,又给她冲了碗红糖水,让她躺着歇着。回头把嫁衣叠起来压在了箱子最底下,上面压了好几件厚衣服,寻思着压几天去去潮气,出嫁当天再穿,穿完就没事了。

谁也没想到,出事就出在出嫁头一天晚上。

那天白天,屯里的亲戚都来了,帮忙张罗喜事,贴喜字、借桌椅,忙忙活活的一直到天黑才散。春燕忙了一天也累了,早早就回屋躺下了。她爹娘在外屋收拾东西,收拾到快半夜也回屋睡了。

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都懒得叫,只有风吹着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后半夜的时候,春燕她娘迷迷糊糊的,听见外屋有动静。

是梳头的声音。

木梳子刮着头发,沙沙,沙沙,一下一下慢悠悠的,特别有规律。

她以为是春燕起来喝水,或者是去茅房,就随口喊了一声:“燕啊,你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

外头没人应声,梳头的声音还在响,沙沙,沙沙,不紧不慢。

春燕她娘觉得不对劲,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捅了捅旁边的男人,压低声音说:“哎,你醒醒,你听听,外屋是不是有动静?有人梳头。”

春燕她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了听说:“啥动静啊,你听错了吧,许是耗子啃东西。”

话音刚落,外屋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笑。

尖细尖细的,像捏着嗓子笑,“嘻嘻”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后脊梁骨发麻,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俩人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赶紧摸过炕头的洋火,划了好几根才划着,点着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半间屋。春燕她爹拿起门后的顶门杠,那是胳膊粗的木头棍子沉得很,他攥在手里壮着胆子说:“走,出去看看。”

俩人披了件衣服下了地,走到外屋门口。春燕她爹伸手拉灯绳,拉了两下灯没亮,不知道是灯灭了还是绳断了。外屋黑漆漆的,只有里屋的灯光照出去一点,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

笑声停了,外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春燕她娘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声音发颤:“他爹,我咋觉得这么冷呢。”

确实冷,明明是三伏天,外屋却冷得像深秋,凉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人腿肚子转筋。

春燕她爹硬着头皮举着煤油灯往前迈了两步。灯光扫过外屋的酱缸、柴火堆、水缸,都好好的啥也没有。晾衣绳上空空的,啥也没挂。

就在这时候,春燕的屋里传来了动静。

是轻轻的哼歌声,女人的调子,哼哼呀呀的听不清唱的啥,像是办喜事时候的调子,又像哭丧的调儿,怪里怪气的。

俩人心里一紧,赶紧往春燕屋里走。屋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淡淡的红光。春燕她爹伸手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俩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都像冻住了似的。

春燕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那身红嫁衣。红得刺眼,在昏暗中像一团火。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长头发。

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照得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春燕的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梳齿上缠满了黑头发,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悠悠地梳,从头顶梳到发梢,动作机械又僵硬。

梳妆台上摆着半盒胭脂,还有一管口红,是她攒了半年钱买的。她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粉,白得像糊了一层纸,嘴唇涂得通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脸颊上还抹了两块红胭脂,俗气得吓人。

她娘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燕儿!你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干啥呢!”

春燕听到声音,慢慢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白得吓人,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直勾勾的,眼仁往上翻,只露出一点点黑眼珠,剩下的全是眼白。看见她爹娘,她嘴角一咧,又露出了那个瘆人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看着特别诡异。

她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个尖细的、陌生的女人声音,带着点水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的。

她说:“你们看,我穿这身好看不?明天,我就嫁人啦。”

春燕她爹当时脑袋“嗡”的一声,血都往头上涌。他觉得肯定是啥邪门歪道的东西附了闺女的身,也顾不上害怕了,举着顶门杠就冲过去,嘴里大喊着:“啥狗屁东西!滚出俺闺女身子!滚!”

他刚冲到梳妆台前,春燕突然就站了起来,动作特别快,快得都看不清。她转身就往门外跑,光着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飘着似的。

“燕儿!回来!”俩人在后面追,喊得嗓子都哑了。春燕就像没听见一样,跑得飞快,穿过院子撞开院门,一直往村头的泡子那边跑。

夜里黑,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爹娘在后面追摔了好几个跟头,等他们踉踉跄跄跑到泡子边的时候,就看见红影一闪,“扑通”一声,人就跳进了泡子里。

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很快就落了下去,只剩下一圈圈的波纹在月光底下慢慢扩散开,然后一点点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春燕她爹当时腿就软了,“噗通”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顶门杠掉在一边。她娘坐在岸边拍着大腿嚎,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俺的燕儿啊!你咋这么想不开啊!你让妈咋活啊!”

屯里人听见动静都披着衣服赶过来了,手里举着火把、拎着马灯,小小的泡子边围了一圈人。几个会水的小伙子脱了衣服就下水捞,摸了半天啥也没摸着。泡子底下淤泥深,人掉进去就陷进去了,不好找。

一直捞到天快亮,太阳都快出来了,才把人捞上来。

春燕穿着那身红嫁衣,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她眼睛睁着,还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嘴角上扬。身上的嫁衣被水泡得透透的,吸满了水和泥,红得发黑,像浸满了血一样。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桃木梳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头发,指甲盖都掀翻了。

围看的人都倒吸凉气,没人敢说话。好好的一个姑娘,马上就要出嫁了,就这么没了,谁看了心里都发沉。

婆家那边听说了,当天上午就来了人,领头的是小伙子他娘,往地上一坐就撒泼,说李家闺女婚前寻短见是不祥之人,败坏了他家的名声,不仅要把彩礼全退回去,还要李家赔他们家名誉损失,说耽误了他儿子娶媳妇。

李家本来就悲痛欲绝,被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春燕她爹气的吐血,躺在床上起不来。最后还是屯里的长辈出面调解,彩礼全退了,又赔了人家两袋玉米,这事儿才算完。

春燕是横死的,又没出嫁,不能进祖坟,就埋在了后山的乱葬岗旁边。下葬那天屯里人都去了。那身嫁衣本来想在坟前烧了,让春燕带着走,也算圆了她穿嫁衣出嫁的心愿。

结果点火的时候,怪事发生了。

火柴划着了凑到嫁衣下摆上,火苗舔着红布,却只冒黑烟烧不起来。换了洋火又点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红布就像浸了水似的,怎么点都点不着,连个焦边都没有。

有人说用柴油浇,肯定能烧着。就有人跑回家拎了半瓶柴油浇在嫁衣上,一点火,“轰”的一下火苗窜起来老高,黑烟滚滚。大伙都以为这回肯定烧着了,结果等火灭了一看,那身嫁衣好好的,连个洞都没烧出来,还是整整齐齐的。

所有人都吓坏了,说这衣服邪性不想走,里面藏着东西。最后没办法,就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材里,跟着春燕一起埋了。土一层层盖上去,堆成了个小坟包。

本以为人埋了衣服也埋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日子该咋过咋过。谁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头,更吓人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转过年来夏天,屯子里又有姑娘出嫁,是老王家的闺女桂英。桂英她娘手笨不会做嫁衣,就找春燕她娘帮忙做,给了两尺布票,又塞了十个鸡蛋。春燕她娘也想挣点钱补贴家用,就答应了,选了布在家缝了大半个月,缝好了给送过去。

桂英试衣服那天,春燕她娘也去了。桂英穿上嫁衣在镜子跟前转了两圈,笑着说:“婶子你手真巧,这衣服真合身。”

话音刚落,她突然就不转了,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声音都发颤:“婶子,你看我身后站着个人,穿红衣服的。”

屋里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身后啥也没有,空荡荡的屋子,连个影子都没有。再看桂英,她浑身开始发抖,牙齿打颤咯咯响,说:“她摸我肩膀,她手凉,冰骨头。”

说着话,她突然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使劲扯身上的嫁衣,指甲都劈了也不停:“我不穿了!我不嫁了!她要抢我衣服!还给她!还给她!”

那神态那语气,跟当初春燕的样子一模一样。

桂英她娘赶紧上去帮着脱衣服,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嫁衣脱下来,桂英才瘫在炕上,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问她刚才咋了,她就说看见镜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穿一身红衣服,站在她身后,脸白得像死人,还要跟她换衣服穿。

这事当天就在屯子里传开了,大家都联想到了去年死的春燕,还有那身没烧掉的邪性嫁衣。有人说,是春燕死得冤,没嫁成人心里不甘,出来抢别人的嫁衣。也有人说不对,春燕死的时候穿的是那身沾了血的嫁衣,怕是那衣服上沾了屈死鬼的气,成精了。

桂英家不敢留那身嫁衣,当天下午就想烧了。结果跟上次春燕那身一样,火点上去只冒烟不着火,浇了煤油烧完,衣服还是完好无损。一家人都吓坏了,想扔了,又怕扔了之后那东西再找回来,最后没办法,找了个旧木箱子,把嫁衣锁得严严实实的,埋在了自家院子的柴火垛底下,想着柴火天天烧,阳气重,能镇住邪性。

结果没出半个月,桂英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桂英她爹娘在地里浇地,走的时候跟桂英说好了,让她在家看着门,喂喂鸡。俩人走的时候院门都锁好了,寻思着大白天的不会有啥事。

等太阳落山俩人回来,一开院门就觉得不对劲儿,柴火垛那边散着一股腥气,像烂鱼的味儿。她娘喊了两声桂英,没人应声,屋里也黑着灯。

俩人赶紧进屋找,屋里没人,厨房、仓房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爹心里发慌,拿起手电往柴火垛那边走,刚走过去,就看见柴火垛底下坐着个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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