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犯太岁(1/2)
我拽着奶奶的袄袖子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来蹭去,脚底下蹬着炕沿的木棱子,晃得棉鞋都快掉了。
“奶奶,再讲一个呗,就一个,我保证听完就闭眼,绝不打滚闹人。”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千层底,锥尖“噌”地扎透厚厚的袼褙,麻线跟着“哧啦”一声扯得紧绷,线尾的疙瘩卡在布面上,敦实又牢靠。她抬眼扫我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
“净缠人,大黑天的讲那些吓人的,回头吓着你,半夜哭唧唧的喊我,我还得起来给你拍背。”
“我才不哭!”我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都多大了,啥吓人的没见过。前阵子屯西头死了人,我都跟着去看了,啥事儿没有。你就讲吧奶奶,就讲那太岁的事儿,我听屯里小孩说过一嘴,说老邪乎了。”
奶奶手里的活计顿了顿,锥尖悬在半空中,眼神往窗外瞟了一眼。外头黑黢黢的,西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响,像是有手指头在外面挠。她叹了口气,把针锥往炕席上一插,伸手够过炕头的烟笸箩,捏起一撮旱烟,用卷烟纸卷成细细的烟卷,洋火一划,火苗“噗”地亮一下,映得奶奶的脸明暗不定。
“那事儿啊……可不是瞎编的,是早年实打实发生的。那会儿你爷还在生产队当记分员呢,天天往队部跑,那户人家跟咱还沾点远亲。这事儿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十里八乡都知道,老人们提起来都直嘬牙花子。”
奶奶吸了一口旱烟,灰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混着旱烟的苦味儿,在昏黄的煤油灯底下打旋。她的声音沉下来,像是踩着雪往回走,一步步走进了早些年的岁月里。
那还是生产队那会儿,刚入秋,庄稼刚收完,场院里堆得满当当的苞米棒子,金灿灿的。队里的老菜窖塌了半边,存不住菜,队长老郭就跟队委商量,在屯南头的空地上,新挖一个大的集体菜窖,好存冬天的白菜、萝卜、土豆子,够全队人吃一冬天的。
那片空地平整得很,原先就是队里的晒谷场,后来不用了,就荒着长了些草,底下土实,挖菜窖正好。老郭挑了四个壮劳力,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强力壮的,一天能挖不少土方。其中有俩是屯里有名的愣头青,一个叫建军,一个叫二柱,俩人天不怕地不怕,平时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啥事儿都敢干。还有个老田头,五十多岁了,干活稳当,懂点老辈传下来的说法,队里动土挖沟的事儿,都愿意带着他,能帮着掌掌眼。
头三天挖得挺顺,一天往下挖一尺多,菜窖的轮廓都出来了,长三丈,宽两丈,深一丈二,够大,能存上万斤菜。老郭挺满意,说照这速度,再有五天就能挖完,抹上黄泥,晾几天就能存菜了。
出事是在第四天头上。
那天上午,天阴沉沉的,飘着点小毛毛雨,土里黏糊糊的,挖着费劲。几个人轮换着挖,轮到二柱的时候,他一镐头下去,“噗”的一声,像是扎进了棉花套子里,没往常刨土的脆响,反倒软乎乎的,还往外渗黏水。
“哎,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底下啥玩意儿?”二柱蹲下去,用手扒拉了两下浮土,露出一块土黄色的东西,看着像冻肉,可这才刚入秋,地下哪来的冻肉?
几个人都围过来,蹲在坑边往下瞅。建军跳下去,用铁锹铲了两下,把周围的土都扒开,那东西就露出来了。
是一大团肉乎乎的玩意儿,圆滚滚的,有洗衣盆那么大,表皮是土黄色的,带着细细的褶子,像刚剥了皮的牛肚子,摸上去软乎乎、滑腻腻的,沾一手黏糊糊的透明粘液,凉丝丝的。二柱用手指头戳了一下,那团肉居然颤了颤,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又弹了回来,跟活的似的。
“这啥玩意儿?烂肉?不能啊,埋这么深,早该烂没了。”建军皱着眉,又伸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跟鼻涕似的,还挺有弹性。”
老田头蹲在坑边,盯着那团肉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烟袋锅子都忘了抽。他吧唧了两下嘴,声音有点发紧:“不对……这玩意儿,看着像是太岁。”
“太岁?”二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田大爷,你老是不是老糊涂了?太岁那是说书里讲的,还能真有啊?我看就是谁家死了猪崽子,埋这儿了,时间长了沤成这样了。”
“不是。”老田头摇着头,烟袋锅子在坑沿上磕了磕,“我年轻时候跟我爹跑外乡,见过一回这东西。老辈人说,这是太岁星在地底下的化身,长在土里,软乎乎的,跟肉似的,刀砍不坏,挖了还长,最不能碰。俗话说太岁头上动土,就是指这个。挖着它,就是冲撞了,要倒霉的。”
建军撇了撇嘴,一脸不信:“田大爷,你这就是封建迷信。啥太岁不太岁的,我看就是个大蘑菇,跟木耳、灵芝似的,说不定还能入药呢。我前阵子听广播里说,南方有人挖着这玩意儿,卖了老多钱了,叫啥肉灵芝,大补。”
“补啥补!”老田头脸一沉,“老辈传下来的话,能有错?这东西邪性得很,碰不得。听我的,赶紧把土填回去,原样埋好,再磕仨头赔个不是,兴许还能没事。这菜窖咱换个地方挖,别在这儿动土了。”
二柱不干了,直起腰来:“换地方?凭啥啊?都挖这么深了,费了三天劲,说换就换?再说了,队长定的地方,说换就换,队长能同意?我看你就是老了胆子小,一块烂肉给你吓成这样。”
俩人正争执着,队长老郭来了,扛着铁锹,过来看看进度。他听俩人把事儿一说,又蹲在坑边瞅了半天那团肉,伸手下去摸了摸,软乎乎的,还真挺邪乎。
可老郭是队长,得顾着全队的工分和进度。这菜窖挖了一半,换地方又得重新来,耽误工夫不说,还费人力,眼瞅着就要下霜了,菜窖挖不完,冬天菜存不住,全队人都得吃菜难。
他琢磨了半天,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老田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都啥年代了,咱不信那老封建。这东西我看就是个菌子,跟蘑菇差不多,没啥邪性的。咱接着挖,把这玩意儿挖出来扔远点就行,不耽误事儿。菜窖不能换地方,再耽误,下霜前就挖不完了。”
老田头急了:“老郭!你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太岁真惹不得!早年我听老人说,有户人家盖房挖着太岁,不听劝,非要挖出来扔了,结果没半年,家破人亡,死的死疯的疯,老惨了!”
“行了老田哥。”老郭摆了摆手,“哪有那么邪乎。真要是那么厉害,咱国家挖这么多地、修这么多路,早就挖出一堆了,也没见咋的。别瞎琢磨了,干活吧。”
老田头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蹲在一边抽闷烟,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念叨着“要出事,要出事”。
建军和二柱倒是来了劲,俩人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想把整团太岁都挖出来。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把那团太岁整个挖出来,比他们预想的还大,圆滚滚的,足有一百多斤,表皮滑腻,沾着泥土,放在地上还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二柱找了根草绳,想把它捆起来扔到远处的乱葬岗去。他刚蹲下去,手里的草绳刚碰到太岁,那太岁的表皮突然裂开一道小缝,流出点透明的粘液,沾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操,还淌水呢。”二柱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也没当回事。俩人费了半天劲,把太岁抬到推车上,推到屯子外二里地的山沟里,随手一扔,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俩人还笑着说,啥太岁,就是块烂肉,扔山沟里喂狼得了。老田头看着他俩,脸色更沉了,一句话都没说。
当天下午,几个人接着挖菜窖,底下的土都挺正常,没再挖出啥怪东西。到了傍黑天,收工回家,谁也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建军还跟屯里人吹,说今天挖出个大肉疙瘩,说不定是宝贝。
谁也没想到,邪事儿,从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最先出事的是二柱。
二柱家就他跟媳妇俩人,孩子还小,刚满周岁,晚上跟媳妇睡一铺炕。睡到后半夜,二柱醒了,觉得手背上痒痒的,就是白天沾了太岁粘液的地方。他迷迷糊糊挠了两下,越挠越痒,点开煤油灯一看,手背上起了一片小红疙瘩,密密麻麻的,跟小米粒似的,不疼,就是痒得钻心。
“怪了,啥时候叮的?”他嘟囔了一句,以为是被蚊子咬了,找了点咸盐水抹了抹,就又躺下睡了。
可那痒劲越来越厉害,像是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钻心的痒。二柱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手背上沉甸甸的,像是沾了啥东西。
他又坐起来,点灯仔细看。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背上的那些小红疙瘩,居然在慢慢变大,一点点鼓起来,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肉粒,嫩粉色的,跟白天看见的太岁表皮颜色一模一样。那些小肉粒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格外瘆人。
二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白天的太岁,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不能……不能这么邪乎吧……”他自言自语着,伸手去抠那些小肉粒。一抠就破,流出点透明的粘液,跟太岁身上的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可抠完没一会儿,破的地方又长出新的小肉粒,比刚才还多。
二柱媳妇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大半夜不睡觉,点灯干啥?”
“你看我手。”二柱声音有点发紧,把手伸过去。
他媳妇凑过来一看,吓得“妈呀”一声,往回缩了缩:“这啥玩意儿啊?咋起这么些疙瘩?你白天碰啥了?”
“就……就白天挖菜窖,碰了那块烂肉……”二柱心里发慌,“老田头说那是太岁,我还不信……不能真冲撞了吧?”
“啥太岁啊,你别瞎想。”他媳妇强装镇定,“指定是沾了啥毒蘑菇菌了,发炎了。等天亮了,找赤脚大夫看看,抹点药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俩人心里都打鼓,一宿没睡踏实,总觉得手上、身上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子在爬。
第二天天一亮,二柱就赶紧去了赤脚大夫家。大夫看了半天,也说不出是啥毛病,只说是皮肤过敏,感染了,给了点药膏,让回去抹,再吃点消炎的药。
二柱抹了药,心里踏实了点,照旧去队里上工,接着挖菜窖。老田头看见他,就问他手咋样,二柱说没事,就是过敏,抹点药就好。老田头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那药膏根本不管用。
到了下午,手背上的肉粒越长越大,都有黄豆粒那么大了,连成一片,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手背上长了一块小肉瘤,还在慢慢蠕动。不光痒,还有点发胀,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往外拱。
二柱心里也害怕了,可当着大伙的面,不好意思说,硬撑着干活。
当天晚上,更吓人的事儿来了。
二柱睡到半夜,听见外屋有动静,“吧唧吧唧”的,像是有啥东西在啃东西,声音黏糊糊的,听得人牙酸。
他以为是家里的老母猪跑出来了,赶紧披衣起来,抄起顶门杠,拉开里屋门帘往外走。外屋黑黢黢的,煤油灯放在里屋,没拿出来。他借着月光往地上一看,头皮“嗡”的一下,浑身都麻了。
地上,爬着一小团一小团嫩粉色的东西,软乎乎的,跟太岁一模一样,只是小很多,只有拳头大。它们慢慢蠕动着,往菜板那边爬,菜板上放着晚上没吃完的半块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块咸肉。
那些小太岁爬到菜板边上,慢慢展开身子,把饼子和咸肉裹在里面,然后一点点收缩,像是在吃。吧唧吧唧的声音,就是它们吃东西发出来的。
二柱吓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差点栽倒。
这些玩意儿,哪来的?
他猛地想起自己手背上的那些小肉粒,赶紧抬手看。月光底下,手背上的那些肉粒居然少了几个,像是掉下来了。
难道……这些小东西,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
二柱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他不敢往前走,就站在门口喊他媳妇:“快出来!快出来看!”
他媳妇跑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也吓得尖叫起来,抱着二柱的胳膊,浑身直哆嗦:“这……这是啥啊?咋爬咱家来了?”
“是太岁……是那太岁……”二柱声音都抖了,“它缠上我了……”
俩人不敢碰那些东西,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太岁吃完了饼子和咸肉,又慢慢蠕动起来,往二柱这边爬,像是认人似的,直奔着他的脚边来。
“快!回屋!关门!”二柱拉着媳妇赶紧退回里屋,把门插上,用顶门杠死死顶住。
门外传来轻轻的蠕动声,还有黏糊糊的东西蹭门的声音,吧唧吧唧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俩人在屋里蹲了一宿,不敢睡,就盯着门。直到天快亮了,鸡叫头遍,外面的动静才慢慢没了。
等天大亮了,二柱才敢开门。外屋干干净净的,地上那些小太岁都不见了,菜板上的饼子和咸肉也没了,连点渣都没剩下,就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手背上的肉瘤还在,比昨天更大了,已经有巴掌大了,鼓囊囊的,还在微微颤动,证明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
二柱彻底怕了,也不敢去上工了,在家待着,到处打听咋能治这毛病。屯里人都知道了,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大多都说他是冲撞了太岁,要倒霉。老田头听说了,叹了口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队长老郭也来了,看了看二柱的手,也觉得邪乎。可他还是不信啥太岁作祟,只说是染上啥怪菌了,让他赶紧去镇上医院看看。
二柱当天就去了镇上医院,大夫看了半天,化验、拍片,啥毛病都没查出来,只说组织异常增生,没见过这种病例,给开了点消炎药,让回家观察。
从镇上回来,二柱的手更严重了。肉瘤顺着胳膊往上长,已经到手腕了,肉乎乎的,跟太岁一模一样,摸上去软乎乎的,还发烫。他开始发烧,迷迷糊糊的,总说胡话,说身上有虫子爬,说有东西在吃他。
他媳妇吓得天天哭,也没啥办法,只能按大夫说的,给他吃药、敷药,可一点用都没有。
也就三天的功夫,二柱整个人都变样了。
他身上到处都长出了那种软乎乎的肉疙瘩,脸上、脖子上、腿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那些肉疙瘩越长越大,互相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皮肤慢慢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黏糊糊的液体在流动。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躺在床上,只会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浑浊,直勾勾地盯着屋顶。身上的肉还在不停长,把被子都顶起来了,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大团太岁,软乎乎的,还在慢慢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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