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血妖(2/2)
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哗啦声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响了起来,而且更快了。
它不怕锣声?
王贵把手里的火把举高,眯着眼睛往豆子地里看。
就看到齐腰高的豆子棵,从远到近,往两边分开。
一个影子,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它。
火光里,它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左右,瘦瘦巴巴的。浑身没有一块布,皮肤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泡透了又晒干,疙疙瘩瘩的,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不少已经干了的血痂。
它的头发一缕一缕的,黏在头上和脸上,也是红褐色的,像沾了血的麻绳。
脸是歪歪扭扭的,眼睛就是两个红窟窿,冒着幽幽的红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鼻子扁得只剩两个洞,嘴裂得很大,露出尖尖的獠牙,嘴角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涎水,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它的手,更像是爪子,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是黑色的,尖尖的,像淬了毒的钩子,垂在身体两侧。
它走路的时候,脚几乎是贴在地上的,蹭着草叶往前走,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只有碰到豆子棵的时候,才会发出哗啦的轻响。
一股腥甜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像夏天放了三天的猪血,又腥又甜,混着点腐烂的味道,闻着直反胃,胃里的东西都往上涌。
八个人,全都僵在原地。
手里的火把、镰刀,都忘了动。
有个叫小海的小伙子,才十八岁,第一次见这场面,吓得“妈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东西听到声音,头猛地一转,红眼睛“唰”地一下就盯了过来。
那眼神,冷冰冰的,带着贪婪和凶残,像盯着猎物。
“别慌!火把都举起来!往前凑!”李队长声音发哑,喊了一声。
大伙这才回过神,纷纷把火把举到身前,紧紧靠在一起,八个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
铜锣哐哐地敲,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脏都跟着跳。
那东西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它似乎确实怕火,火光晃到它身上,它就往回缩。
可它不走。
它就站在火光之外,红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又粗又哑,呼哧呼哧的。
那声音,听得人浑身发麻。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火把的火苗呼呼窜着,烧得松木滋滋响。铜锣敲得快要破了。
那东西就是不退,也不往前冲,就那么盯着,像是在等,等火把灭,等他们松懈。
王贵手心全是汗,镰刀把都滑溜溜的。他知道,这么耗下去不行。火把总有烧完的时候,人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咬咬牙,说,这么耗着不是事儿。咱一起往前冲,把它逼回林子里去!它不敢跟咱硬碰硬!
李队长大喊一声,好!大伙听我口令,一起往前走!火把都举稳了!
“一!二!走!”
八个人齐声喊着号子,举着火把,迈着步子,一起往前冲。
喊杀声、铜锣声,混在一起,在夜里特别响。
那东西果然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
就这么一进一退,一直退到了树林子边上。
突然,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
特别尖的声音,像指甲狠狠刮过玻璃,又细又锐,刺得人耳朵生疼,脑袋都发懵。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就在这时候,那东西猛地往前一扑。
它没扑中间,扑的是最边上的小海。
小海本来就害怕,被那尖啸声震得脑子发懵,见它扑过来,吓得手一哆嗦。
“噗”的一声,他手里的松木火把,居然被他抖掉了,掉在地上,滚了两下,火苗子小了下去。
那东西速度更快了,几乎是一道红影,眨眼就到了小海跟前。
它扬起爪子,带着腥风,照着小海的脸就抓了过去。
小海吓得都忘了躲,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爪子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旁边的孙强猛地往前一跨步,一把把小海拽到身后,同时手里的火把往前一送,正好怼在那东西的胳膊上。
“滋啦——”
一声脆响,像是烧着了生肉,冒出一股白烟。
一股焦糊的腥味,瞬间散开。
那东西发出一声更尖的啸叫,猛地往后窜出去好几步,站在树林子边缘。
它的左胳膊上,被火把烧了一大块,皮都翻起来了,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滴。
它盯着孙强,红眼睛里像是要冒出血来,嘴里嗬嗬的声音更粗了,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被激怒了。
王贵趁机大喊,都凑过来!火把举高!一起喊!
剩下的七个人,赶紧把小海拉回来,重新围成圈,火把都举到最前面,齐声大喊,敲锣的把铜锣敲得震天响。
那东西站在林子里,盯着他们看了好半天。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尖啸声一声接一声。
可它终究没敢再冲过来。
最后,它又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啸叫,猛地一转身,窜进了树林深处。
几下就没影了。
大伙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半天都没动。
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小海腿都软了,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半天说不出话。刚才要是孙强慢半秒,他这张脸就得被抓烂,连眼珠子都保不住。
孙强的胳膊也被蹭了一下,袖子破了,皮肤上三道红印子,渗着点血珠。
李队长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着。他说,不行,这东西太凶了。光靠咱们守着,不是长久之计。今天是有火把,哪天火把没看好灭了,就得出事。
大伙都点头。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谁也不敢保证,下次它还会不会只扑一下。
一直坐到天蒙蒙亮,他们才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把昨晚的事儿一说,全村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连这么多人拿着火把,它都敢扑,那要是单个人碰到了,还有好?
老马头听完,皱着眉头,抽了半天烟。
他说,这东西是真饿急眼了。饿极了的野兽都不怕火,别说它了。这么下去不行,它早晚还得来,说不定哪天就闯进村了。
李队长说,马大爷,那您知不知道,这东西还有啥怕的?除了火之外?咱总不能天天守着吧?
老马头想了半天,说,我听我爹说过,这东西是阴邪之物,怕阳气重的东西,怕雷,怕大火。可咱总不能引雷劈它吧?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个法子。这东西白天见不得太阳,肯定有个窝。要是能找到它的窝,趁白天它动弹不了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连窝带它一起烧透,就一了百了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上山找窝?
山里那么大,树又密,上哪儿找去?
而且,万一找的时候碰到它咋办?虽说白天它怕太阳,可要是在山洞里、窨子里,晒不到太阳,它照样能动弹。
没人说话。
这事儿太冒险了。
李队长说,要不,我再去公社一趟,让公社派民兵来,带枪。枪子儿总不怕它吧?
老马头点点头,说,也行。有枪的话,把握大点。
当天下午,李队长就步行去了公社。
公社一听这事儿,也挺重视,毕竟关乎老百姓安全。第二天一早就派了五个民兵,背着步枪,跟着李队长回村了。
民兵队长是个退伍兵,个子高高的,说话干脆。他听完情况,一拍胸脯,说,啥妖魔鬼怪的,都是纸老虎。子弹打过去,照样穿个窟窿。你们放心,今晚我们就去地边守着,它敢来,直接崩了它。
大伙一听有枪,心里都踏实多了。
当天晚上,五个民兵加上村里的四个小伙子,一共九个人,带着枪和火把,又去了豆子地边。
民兵们都挺轻松,觉得就是个野兽,没啥大不了的。他们把枪子弹上膛,放在手边,坐在火堆旁边唠嗑,说部队里的事儿。
可奇怪的是,那一夜,啥都没发生。
别说血妖了,连个兔子都没过来。
守了一整夜,天光大亮,啥动静都没有。
民兵队长说,估计是啥野兽,闻到火药味了,不敢来了。没事了。
第二天晚上,又去守,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连着守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看着。
民兵们不耐烦了。
公社还有别的任务,总不能在这儿耗着。
民兵队长跟李队长说,老李啊,我们真得走了。估计那东西早就跑回深山了,不敢来了。你们要是再看到,就去公社报信,我们再过来。
李队长留不住,也只能让他们走了。
民兵走的那天,村里人心又慌了。
老马头摇着头说,不对。这东西奸着呢,它知道有枪,就躲起来了。等大伙放松警惕了,它肯定还得出来。
李队长说,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请民兵守着吧?
老马头说,按我说的,找它的窝。趁这阵子它不敢出来,咱们上山去找。白天去,它不敢出来晃悠,找到窝就用火攻。这是唯一能除根的法子。
李队长琢磨了好几天,又跟队里的老人商量,最后还是决定,上山找窝。
总这么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法过。
而且再过阵子就要收豆子了,总不能让大伙冒着风险下地。
选来选去,选了八个身强力壮、胆子大的。王贵、孙强、赵大林,还有四个年轻小伙子,李队长带队。
老马头给他们带路,他年轻时候跑过山,知道山里哪里有山洞、有旧窨子。
出发前一天,大伙都准备家伙事儿。
每人一把镰刀,一个火把,还带了三瓶煤油,是从公社供销社买的,装在玻璃瓶子里。有人还带了菜刀,磨得雪亮。
老马头反复叮嘱,白天去,太阳最足的时候找。进去之前先扔火把探路,别直接往里冲。不管找没找到,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出山,绝不能在山里过夜。
大伙都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九个人就出发了。
老马头走在最前面,他腰里别着柴刀,走路稳稳的,一点不像快七十的人。
进山的小路很窄,两旁都是齐腰高的荒草,还有不少带刺的苍耳。露水很重,没走多久,裤腿就湿了,凉冰冰的。
山里空气好,有松树的清香味,还有野菊花的味道。鸟叽叽喳喳叫,松鼠在树上窜来窜去。
可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大伙都攥着家伙事儿,心里突突直跳,眼睛四下张望,生怕那东西突然窜出来。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老马头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山坳说,就在那儿了。伪满时候日本人开的淘金窨子,挖了没两年就塌了,一直荒着。里面阴得很,常年不见太阳,那东西十有八九就在那儿。
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山坳里,荒草长得老高,中间露着个黑黢黢的洞口,用石头砌的边,塌了一半,像个张大的嘴,正往外冒着阴冷的气。
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和那天晚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王贵低声说,就是这儿了,味儿都对。
李队长点点头,示意大伙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八个人慢慢摸到窨子口旁边,躲在荒草后面,往里瞅。
窨子口不大,得弯腰才能进去。里面黑沉沉的,啥都看不见,一股一股的冷气往外冒,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李队长拿出一个火把,点着了,抬手就扔了进去。
火把滚了几下,停在里面,火苗子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地上都是碎石子、烂木头,还有不少白花花的骨头,有兔子的,有野鸡的,还有些大的,像是野猪或者狍子的,扔得到处都是。
没看到那东西的影子。
“可能在里面深处,照不到。”王贵小声说。
李队长说,走,进去看看。大伙都把火把点着,跟紧点,别落单。
八个人都点着了松木火把,火苗子窜得老高,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李队长走在最前面,弯腰钻进了窨子。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个挺大的洞,顶子很高,有些地方塌了,掉下来的大石头堆在一边。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啥。
越往里走,腥甜味越重,熏得人头晕。
地上的骨头也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踩上去咯吱响,听得人牙酸。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哈气都能看到白霜。墙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灰黑色的霉斑,还有不少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血溅上去之后,干得发黑了,一道一道的,像爪子抓出来的痕迹。
走了大概十几米,到了最里面。
王贵突然伸手拉住李队长,指着前面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说,在那儿。
大伙都屏住呼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窨子最里面的角落,堆着一大堆干草、烂树叶,还有些破布片子,堆成了一个窝的样子。
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东西。
就是它。
它团成一团,像个瘦小的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眼睛闭着,看不到那吓人的红眼睛。身上的皮肤还是暗红色的,皱巴巴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在睡觉。
周围的干草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还有没吃完的野物尸体,都干瘪了,跟空壳似的。
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八个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里的火把都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李队长冲旁边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拿煤油。
小伙子赶紧从包里掏出玻璃瓶子,拧开盖子,手有点抖,煤油洒出来一点,滴在石头上。
可能是煤油的味道太冲,也可能是脚步声惊动了它。
那东西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
它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
眼睛睁开了。
刚睁开的时候,那红色还很暗,像蒙了一层灰。等它看清站在洞里的人,那红色瞬间就亮了起来,像两个烧红的炭球,幽幽地冒着光。
它看到他们了。
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闯进来。
紧接着,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比那天晚上的更尖,更刺耳,在洞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脑袋都疼。
它猛地从干草堆上站了起来,张着爪子,就要往这边扑。
它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都是腥的、凉的,吹在脸上像冰碴子。
“点火!扔!”李队长大喊一声。
王贵反应最快,手里的火把直接就甩了过去,正好落在干草堆上。
小伙子也把整瓶煤油都泼了过去。
“轰——”
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了,窜得比人还高,瞬间就把整个草窝都吞没了。
火借油势,越烧越旺,把整个洞都照亮了。
血妖被火团团围住,发出凄厉的尖啸,在火里乱窜。
它到处乱撞,爪子抓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留下深深的抓痕。
它想往门口冲,可门口站着人,都举着火把。
它冲了两次,都被火把挡了回去,身上沾的火更多了。
它的皮肤被烧得滋滋响,冒出焦黑的烟,暗红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遇火就着。
尖啸声从最开始的凄厉,慢慢变弱,变哑,最后变成了嗬嗬的喘气声。
它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火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伙还是不敢大意,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死死盯着。
一直烧了半个多小时,火慢慢小了下去。
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烧得焦黑,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连骨头都烧酥了,一碰就碎。
李队长又让大伙把剩下的两瓶煤油都倒上去,再点一次,烧透了,别留后患。
又是一阵大火,烧得洞里发烫,烤得人脸疼。
等火彻底灭了,大伙才敢往里面走了两步。
除了焦黑的残骸,就是满地的骨头。
角落里,还有些零碎东西。几个锈迹斑斑的铜钱,是伪满时候的。一把生锈的短匕首,还有个破布包,里面装着几块小小的金矿石。
看来老马头说的没错,这是当年死在这儿的淘金工。
估计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或者塌方埋在里面了,横死在这阴暗的窨子里,怨气不散,又吸了几十年野兽的血,才变成了血妖。
大伙没动那些东西,也没碰那堆焦黑的残骸。
确认它彻底死了,就赶紧往外走。
出了窨子,看到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伙才都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老马头在山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问咋样?
李队长点点头,说,找到了,烧透了。
老马头叹了口气,说,造孽啊。都是苦命人,死了也不得安生。烧了也好,也算解脱了。
一行人往村里走。
回到村里,大伙听说血妖被烧死了,都高兴坏了,悬了快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
当天晚上,村里家家都点了灯,孩子们也敢在街上玩了。
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出过邪性事儿。
豆子顺利收了,收成很好。牲口也没再死过,晚上也听不到奇怪的动静了。
后来有人上山砍柴,路过那个窨子,说里面啥都没有了,就剩下点黑灰和碎骨头,都快被土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