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血妖(1/2)
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脚在炕沿上耷拉着晃悠,鞋底子蹭得炕沿木咚咚响。嘴里不停念叨,奶,你就给我讲一个呗,就一个,我保证听完就老老实实睡觉,半点儿不害怕。
奶奶手里正纳着鞋底,青灰色的粗麻绳穿过厚厚的袼褙,呲啦一声扯得笔直。她中指上套着铜顶针,针尾往顶针上一抵,针尖就透了过来。她斜了我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讲啥讲,大晚上的讲那些山精野怪的,回头吓着你,又哭唧唧不敢自己去外屋地撒尿。
我把脸往她胳膊上蹭了蹭,布料上带着皂角和太阳的味道。我说不能,我胆儿大着呢,上次你讲的黑瞎子掰苞米的事儿,我都没怕。奶你就讲吧,我想听山里的,带劲儿的。
奶奶把针往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真是属磨盘的,不推不转。行,今天就给你讲一个,是早年间生产队那时候,实打实发生在咱这一片的真事儿,关于血妖的。你可听好了,听完别往被窝里钻,也别半夜喊你娘。
我赶紧坐直了身子,把怀里抱着的布老虎往炕梢一推,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奶奶往下说。
炕梢的柜子上,煤油灯挑着小小的火苗,黄乎乎的光映在墙上,把奶奶纳鞋底的影子拉得老长。爷爷坐在炕沿另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他也没插话,就听着。
奶奶把麻绳拽紧,又穿了一针,才慢悠悠开口。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挣工分吃饭。咱村山根底下,有二十多亩上好的大豆地,黑油油的土,种出来的豆子颗粒饱满,榨油都比别处的香。那阵子眼看豆子就要熟了,豆荚鼓溜溜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全是好收成的模样。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地里出事了。
不是野猪拱,也不是人偷,是邪性事儿。
头一个发现不对的,是队里的王贵。
王贵那年三十出头,身强力壮,一顿能吃三个贴饼子,干活一把好手,胆子也大,山里沟沟坎坎的他都熟。队里安排人轮班看青,守着那片豆子地,防止野猪祸害,也防着外村人偷豆子。别人都嫌晚上山里冷,不愿去,王贵主动揽了大半的夜班,说自己觉少,多挣点工分,年底好给媳妇扯块新布做衣裳。
地边搭了个地窝棚,半地下的,上面盖着树枝和草帘子,里面铺着半尺厚的干草,扔着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还有个豁口的粗瓷碗。王贵每天晚上天擦黑过去,揣着媳妇给装的贴饼子,就着咸菜疙瘩,对付一口,就窝在里面守着。
头几天都平平静静的,除了偶尔有兔子窜过,啥事儿没有。王贵还跟媳妇说,这活儿轻松,白挣工分。
大概是第五天头上,后半夜,出事儿了。
那天天阴,没月亮,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贵裹着旧棉袄,正迷迷糊糊打盹,就听到窝棚外面的草棵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声音很轻,很慢,不像是野猪,野猪踩得草棵子哗哗响,老远就能听见。也不像兔子,兔子窜得快,一阵风就过去了。这声音是慢慢挪的,像是有啥东西,贴着地皮,一点点往窝棚这边爬。
王贵一下子就醒了,伸手摸过旁边的马灯,拧亮了,又抄起靠在门边的锄头,轻轻拉开窝棚的草帘子。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秋后的寒气。马灯的光昏黄,照不了太远,只能照见窝棚周围几步远的地方。
他举着马灯,左右照了照,没看到活物。
正纳闷呢,脚边的草棵子里,有啥东西硌了他一下。
他低头一照,心里咯噔一下。
草棵子里躺着三只山兔,灰扑扑的毛,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王贵蹲下去,伸手拎起一只。
入手冰凉,软塌塌的,像拎着团棉花,轻得不像话。他翻过来一看,兔子的脖子上,有两个针尖大的小窟窿,周边的毛硬邦邦的,像是被血浸过,干了之后结了痂。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没别的伤口。
他又拎起另外两只,一模一样,都是脖子上两个小窟窿,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得干干净净,连点湿乎气都没有。
王贵的后脊梁一下子就麻了。
他在山里待了十几年,啥野物没见过?黄鼠狼咬兔子,得把脖子咬断,连皮带肉扯下来;蛇咬的话,牙印更细,而且蛇不喝血,只是毒死了吃。
啥东西能只扎两个小窟窿,把整只兔子的血都喝干?
他站起身,举着马灯,往周围照了一圈。
黑黢黢的树林子像蹲在地上的怪兽,风一吹,树影晃来晃去,像是有无数东西藏在里面,盯着他看。
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从脚底板窜到后脑勺。
他没敢多待,拎着三只死兔子,退回窝棚,把草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还用木头棍子顶住了门。
马灯的火苗忽忽悠悠的,照得窝棚四壁的影子乱晃。王贵坐在干草上,盯着那三只死兔子,心里突突直跳。
他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那一夜,他没合眼,手里攥着锄头,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山里亮堂起来,王贵才松了口气。他拎着三只死兔子,回了村。
到了队部,大伙都在那儿分活呢,见他拎着兔子过来,都凑过来看。
“贵哥,行啊,看青还能逮着兔子?晚上有下酒菜了。”
王贵摇摇头,把兔子往地上一放,说,啥逮的,是死的,在地窝棚旁边捡的。你们看这伤口。
大伙蹲下来瞅,看完都皱起眉头。
“邪门了,这啥咬的?就俩小眼儿?”
“是不是蛇?毒蛇咬的?”
“扯犊子,毒蛇咬了兔子,血都凝固在身子里,哪能这么轻?这兔子血都没了,跟空皮囊似的。”
众人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队长从队部屋里出来,蹲下来看了看,也皱着眉。他抬头问王贵,昨晚还见着啥别的没?
王贵说,没有,就听到点动静,出去就看到兔子了。对了,那东西没脚步声,轻得很。
李队长琢磨了一会儿,说,兴许是啥稀罕的野物,山里东西多,也正常。你今晚再去,带把镰刀,再带个铜哨子,真碰到事儿了就吹哨,村里能听见。实在不行就往回跑,别硬扛。
王贵点点头,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山里怪事多,兴许就是个没见过的野兽,没啥大不了的。
当天晚上,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把磨得雪亮的镰刀,腰里别着铜哨子,还多带了半盒火柴,马灯也加满了煤油。
他心想,管你啥东西,敢来就给你一镰刀。
前半夜没事,他啃了个贴饼子,就着咸菜喝了点凉水,靠在草堆上歇着。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点多钟,豆子地那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不是草棵子的轻响,是豆子棵被拨动的声音,有东西在里面走。
王贵一下子就坐起来了,拎着马灯,攥着镰刀,轻轻拉开草帘子,往豆子地那头走。
地里的豆子长得齐腰高,密密麻麻的,藏个人轻轻松松。
他走了十几步,停下脚步,举着马灯往远处照。
昏黄的灯光里,豆子地的尽头,站着个影子。
那影子不高,也就到普通人肩膀那么高,瘦瘦的,背对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瞅地里的豆子。
王贵以为是外村来偷豆子的,心里顿时就火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谁啊!干啥的!
那影子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直挺挺站着。
王贵又往前走了两步,喊,再不说话我扔石头了啊!偷豆子不要脸是吧!
话音刚落,那影子突然动了。
它没转身,也没往前跑,就像是被风吹着的纸片似的,往旁边一飘,就窜进了旁边的树林子里。
速度快得离谱。
王贵当时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
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狍子跑得快,可跑起来也得蹬地,也得踩得草叶哗哗响。狐狸也灵,可也有脚步声。
可刚才那东西,窜出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豆子棵都没晃几下,就像是飘过去的。
而且那身形,窄肩膀,细胳膊,怎么看都像是个人。
可哪有人能跑这么快?哪有人走路没声音?
王贵站在原地,握着镰刀的手都冒了汗。马灯的光在他手里晃,照得地上的豆子影乱颤。
他不敢往林子里追,黑灯瞎火的,进去就是送死。
他站了好半天,直到林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才慢慢退回去。
回到窝棚,他把门顶得死死的,马灯拧到最亮,火苗子窜得老高。
他靠在草堆上,心脏咚咚跳,震得胸口疼。
他开始觉得,这事儿,可能不是野物那么简单。
天亮之后,王贵回村,把昨晚看到影子的事儿跟大伙说了。
这次没人笑他了。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村西头老赵家,丢了一头克朗猪。
那猪一百多斤,晚上关在猪圈里,圈门用木棍插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圈门大开着,猪没影了。
老赵媳妇坐在猪圈边上哭,说这猪是留着过年杀的,这丢了可咋整。
李队长组织了几个小伙子,顺着猪脚印找。脚印从猪圈出来,一直往山边去,进了树林子。
大伙跟着脚印往里走了大概一里地,在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那头猪。
猪死得透透的,侧躺在地上,肚子瘪瘪的。
众人围过去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猪的脖子上,也是两个小窟窿,比兔子的大一点,但形状一模一样。猪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猪皮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像个空壳子。
地上一点血迹都没有,就猪脖子伤口那里,沾了点暗红色的血痂。
一百多斤的猪,血得有小半桶,就这么没了?
而且,啥东西能把一百多斤的猪,拖一里多地?
现场除了猪的脚印,啥别的脚印都没有。就好像猪是自己走过来,然后被吸干了血似的。
这下,全村都炸锅了。
大伙心里都发毛,说这事儿邪性,不是普通野兽能干出来的。
这时候,村里年纪最大的老马头说话了。
老马头那时候快七十了,腰不弯眼不花,年轻的时候跑过山,淘过金,伪满时候还往山里运过货,知道的老事儿多。他平时不多说话,就天天坐在碾盘上晒太阳,吧嗒旱烟。
那天他也在现场,蹲下来看了看猪的伤口,又闻了闻,皱着眉头站起来,吧嗒了一口烟,说,别是山里头的血妖出来了。
大伙一听,都围过来了,问,马大爷,啥是血妖啊?咋从没听过?
老马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头顶散开。他说,这东西老辈人提过,我也是听我爹说的,没真见过。说是横死在深山里的人,怨气散不出去,又常年吸野兽的血,日子久了,就化成了血妖。这东西昼伏夜出,见不得太阳,专吸活物的血,小到蛤蟆老鼠,大到野猪狍子,饿极了,也敢碰人。
有人就问,那它长啥样啊?
老马头摇摇头,说,不知道,见过的人估计都没活下来。就知道它怕明火,怕大响动,但是真饿疯了,啥都不怕。
旁边有人就说,马大爷,不能吧?都啥年代了,还讲这封建迷信。指定是啥野兽,兴许是豹子?
老马头瞥了他一眼,说,咱这山里几十年没见过豹子了。再说了,豹子吃猪肉,能只喝血?你见过豹子把猪血喝干了,肉一口不动的?
那人不说话了。
李队长问,马大爷,那这东西要是真的,咱咋办啊?总不能任由它祸祸吧?再过阵子收豆子,大伙都得去地里,碰到了可咋整?
老马头说,它一般都待在深山里,不往人多的地方来。估计是今年山里旱,野物少,它饿极了,才摸到山边来。你们记着点,最近这段日子,天黑了就别往山边去,家家的猪圈羊圈都加固好,晚上院里留盏灯。这东西怕亮,有灯火的地方,它一般不敢靠近。
那天之后,村里就人心惶惶的。
天一擦黑,家家都关门闭户,把院门插得死死的。孩子不让出院门,连撒尿都在屋里的尿盆里。猪圈羊圈都额外加了木棍,有的人家还把菜刀压在圈门上面。
家家户户晚上都点着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一直亮到后半夜。
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一桩接一桩地来。
三天后的早上,村东头孙强家,传出了媳妇的哭声。
大伙跑过去一看,都傻了。
孙强家的鸡窝,十几只下蛋鸡,全死了。
一只不剩,横七竖八躺在鸡窝里,都是脖子上两个小窟窿,血被吸得干干净净,鸡毛撒了一院子。
更吓人的是,鸡窝的篱笆门,是从里面插着的。
篱笆好好的,没破没坏,门插得死死的。那东西就像是穿墙进去的似的,悄无声息杀了一窝鸡,又悄无声息走了。
孙强媳妇坐在门槛上哭,说昨晚后半夜,她听到鸡扑腾了两下,以为是黄鼠狼,就让孙强起来看看。孙强懒,说没事,黄鼠狼叼不走几只,明天再说。结果早上起来一看,全死了。
孙强蹲在鸡窝旁边,脸色煞白。他胆子不算小,可这事儿太邪性了。篱笆没坏,门插着,啥东西能进去?
有人蹲下来看鸡窝周围的土,说,你们看这儿,有印子。
大伙凑过去看,鸡窝旁边的软土上,有几个淡淡的脚印。
那脚印比普通人的小得多,也就巴掌长,脚趾头尖尖的,像是爪子印,又像是人的小脚。
印子很淡,颜色有点发红,像是沾了血,又像是本身就是红色的。
太阳慢慢升高,那几个印子,居然慢慢淡了,最后就消失了,像是渗进了土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
这玩意儿,连脚印都见不得太阳?
这事儿之后,村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大白天的,街上都没几个孩子跑。大伙见面,说不了三句话,就扯到血妖身上,越说越怕。
又过了两天,出了件更吓人的事儿。
村里有个半大孩子叫小军,十二岁,平时淘得没边,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啥都敢干。那天晚上吃完晚饭,家里水缸空了,他娘让他去村头井台打两桶水。
那时候天刚擦黑,还没全黑,西边还有点亮。小军拎着两个铁皮水桶,晃晃悠悠往井台走。
井台在村东头,挨着一片杨树林,再往东就是山边了。
平时这地方挺热闹,打水的人不断。可那天邪性,一个人都没有。
小军走到井台边,刚要放下水桶,就看到井沿上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浑身红乎乎的,像是穿了件大红的衣服,头发长长的,垂在前面,挡住了脸。
小军以为是村里的谁,就喊了一声,哎!谁在那儿呢?
那人没动,也没应声。
小军又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个小石子,咕噜噜滚到井边。
他说,咋不说话呢?掉东西了?
这时候,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小军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那根本不是人的脸。
皮肤是酱红色的,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血豆腐,又像晒干了的猪肝。鼻子扁得几乎没有,就两个小窟窿。嘴裂得特别大,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尖尖的、黄黄的牙,牙上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往下滴着涎水。
最吓人的是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黑眼珠,就是两个红通通的窟窿,像烧红了的炭球,冒着幽幽的红光。
它就那么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小军。
小军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铁皮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连哭都忘了,转身就往村里跑,拼了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呼响,他总觉得那东西在后面追他。
他一口气跑回家,撞开院门,冲进屋里,一头扎进炕梢的被子里,浑身哆嗦,牙都打颤,话都说不出来。
他娘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拍他,问咋了这是?被狗撵了?
小军钻在被子里,半天,才带着哭腔蹦出来几个字,井边……有怪物……红眼睛……
他爹一听,抄起顶门的木棍,就往外冲。正好碰到几个邻居,听说了事儿,也都拿着家伙事儿,跟着一起往井台去。
到了井台边,啥都没有。
两个铁皮水桶倒在地上,水流了一地。井沿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留着几个淡红色的小脚印,跟孙强家鸡窝旁边的一模一样。
大伙拿着棍子,在旁边的杨树林里找了一圈,啥都没找到。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再看井沿上的脚印,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小军回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发烧了。
烧得特别厉害,小脸通红,迷迷糊糊的,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红眼睛,一会儿喊别过来。
他娘急得直掉眼泪,给他盖了两床被子,煮了姜汤灌下去,也不管用,烧就是不退。
有人说,是不是吓掉魂了?找老马头来看看吧。
老马头过来了,坐在炕沿边,摸了摸小军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说,是吓着了,魂儿飞了。没啥大事,叫叫就好了。
他教小军娘,等半夜三更的时候,拿着小军的贴身小褂,站在大门口,冲着山边的方向,喊小军的名字,喊“小军回家吃饭了”,喊三声,然后把小褂搭在小军身上,连叫三天就好了。
这法子不是啥稀罕玩意儿,村里老人都会,孩子吓着了都这么叫,也不用啥仪式,就是普通的叫魂。
小军娘按老马头说的,连着叫了三天,小军的烧才慢慢退下去,人也精神了。
可从那以后,小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淘了。天一黑就往屋里钻,绝不出院门半步。别人一提井台,他脸就白。
这事儿传遍了全村,连最不信邪的小伙子,晚上都不敢往村东头去了。
大伙都明白,那东西已经摸到村边了。
再不想办法,它早晚得闯进村里来。
李队长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天天往公社跑,可公社也没啥办法,就说让大伙注意安全,别晚上出门。
这天晚上,李队长召集队里所有的老爷们,在队部开会,商量到底咋办。
屋里烟雾缭绕,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说,怕啥,它敢来就打死它!咱这么多大老爷们,还干不过一个怪物?多找几个人,拿着镰刀锄头,上山去找它的窝,找到就砸死它!
马上就有人反驳,说上山?山那么大,你知道它窝在哪儿?再说了,那东西神出鬼没的,万一在山里给你一下,你连咋死的都不知道。
又有人说,不然咱就躲着点,晚上都不出门,庄稼先不收了,等过阵子它走了再说。
“扯犊子!二十多亩大豆,那是全队一年的口粮!不收豆子,冬天喝西北风去?”
众人吵吵嚷嚷,半天也没个准主意。
老马头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等大伙都静下来了,他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说,别吵了。我有个法子,行不行的,试试再说。
大伙都看他。
老马头说,这东西,晚上出来,白天躲着。它现在就是饿了,总往豆子地那边去,那边野物多。咱不如多组织几个人,晚上拿着火把,在地边守着。它怕火,咱火把都点着,再带上铜锣,它一来就敲锣晃火把,闹腾几天,让它知道这儿不好惹,它自然就回深山里去了。
有人问,能行吗?它要是不怕火,硬冲咋办?
老马头说,它一般不会硬冲,血妖奸着呢,知道吃亏就不会再来。真要是冲,咱这么多人,还能让它伤着?记住了,别落单,火把别灭,就没事。
李队长点点头,说,我看马大爷这法子行。总不能就这么耗着。这样,每天晚上安排八个人,分成两班轮着守,都带上火把、镰刀、铜锣。队里给记双倍工分。
没人反对。这时候,也没啥别的办法了。
当天晚上,第一班人就去了。
一共八个人,王贵、孙强、赵大林、李队长,还有四个年轻小伙子,都是十八九岁,身强力壮的。
他们扛着一捆干松木,拎着煤油,还有铜锣,到了豆子地边。
他们在地窝棚旁边,清出一块空地,把松木劈成火把,插在周围,点着了四五个,火苗子窜得老高,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头半夜,啥事儿没有。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抽烟唠嗑,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的小子要娶媳妇了,说公社新来的知青长得俊。
说着笑着,慢慢就放松了,觉得兴许那东西不敢来。
王贵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镰刀,时不时往树林子那边瞅一眼。他见过那东西的影子,知道它有多邪性。
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正是人最困、夜最沉的时候。
本来周围虫鸣唧唧,风吹树叶哗哗响,挺正常的。
可突然之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虫不叫了,风也停了,连火堆的火苗都好像矮了一截,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贵“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手里的镰刀攥得紧紧的,低声说,别说话!不对劲!
其他人本来都迷迷糊糊的,被他一喊,都激灵一下醒了,纷纷拿起火把和镰刀,四下张望。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他们周围这点亮。树林子像一堵黑色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候,豆子地那头,传来“哗啦”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东西拨开了豆子棵。
“谁?”李队长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发颤。
没人应声。
哗啦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
那东西在往这边走。
“敲锣!”李队长大喊一声。
旁边的小伙子拿起铜锣,“哐——”地敲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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