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庆阳·血磨(1/2)
西域的黄土是红的。
不是天生的红,是被血一遍遍染出来的红。庆阳城外的这片土地,两个月前还能种出小麦和苜蓿,如今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尺深的血泥里。那些血泥中混着碎骨、断箭和烧焦的布片,踩上去发出一种黏稠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孙七蹲在城墙根底下的一个土坑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他是庆阳本地人,家里三代都在城外种地。两个月前魔族大军围城,他跟着他爹逃进了城里。他爹在第一次守城战中被流矢射穿了脖子,他还没哭完就被厢军的都头拽上了城墙,塞了把刀在手里,从此成了守军的一员。
此刻他蹲的那个土坑,是他自己挖的。城墙根底下这种土坑有很多,每个守军都有一个,用来躲魔族投石机砸上来的石头。孙七的土坑挖得特别深,因为他怕死。
“七儿,想啥呢?”旁边土坑里探出个脑袋,是老赵头,比他大二十岁,以前是城东杀猪的。
“想我爹。”孙七说。
老赵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孙七接过来啃了一口,饼里掺了麸皮和不知道什么草的籽,硌牙。但总比没有强。
“今天魔族又攻了三回。”老赵头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第一回从北边来,叫咱们用火油烧下去了。第二回从东边来,被马将军的骑兵冲散了。第三回——”他顿了顿,“第三回他们摸到了城墙根底下,架云梯往上爬。咱们用滚木擂石砸,砸下去一茬又爬上来一茬。后来是君将军带着预备队从马道上冲下来,一刀一个全砍翻了。”
孙七知道君将军。君莫笑,庆阳城东君家的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像块石头。据说跟那个死在箭裕岭的无心将军是拜把子兄弟。孙七在城墙上远远见过他几回,每回都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君将军呢?”孙七问。
“城西城墙上靠着呢。”老赵头朝西边努了努嘴,“打完了仗就靠着墙根喝酒,一个人喝,谁也不敢过去劝。”
孙七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边被晚霞烧成一片血红。按惯例,天再黑一点双方就该鸣金收兵了。可今天不太对劲,城外的魔族营地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升起炊烟,反而看见一队队的骑兵从营中出来,往西边去了。
“老赵头,你看西边。”孙七捅了捅旁边的老赵头。
老赵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魔族要调兵?还是西边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孙七老实地回答,“我就是个扛刀的。”
那天晚上双方没有收兵。魔族攻势反而更猛了。
从黄昏到半夜,魔族大军连攻了三波。第一波是步兵推着冲车撞城门,被城头上的火油罐子砸得退了回去。第二波是弓弩手压阵,步兵扛着云梯往城墙上爬,君莫笑带着预备队从马道上冲下去,一刀一个砍翻了二十多个。第三波最狠,魔族的战魔一族亲自上阵了。
那些战魔一族的士兵跟普通魔族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身形比普通魔族高出一头,皮肤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双眼赤红,口中长满了锯齿般的獠牙。他们冲上来的时候不喊不叫,就那么闷着头往城墙上爬。孙七亲眼看见一个战魔中了一箭,箭矢插在肩膀上,他伸手拔出来折成两段,然后继续往上爬。
那一波打了将近两个时辰才退。城头上的守军伤亡惨重,孙七那一队十个人死了六个,老赵头左胳膊上中了一刀,孙七自己大腿上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流。
天快亮的时候,魔族终于退了。
孙七躺在土坑里,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他听见城墙上有人在高声吼着什么,但脑袋嗡嗡的听不清楚。
而在魔族的军帐之内,没有任何的争吵。
甚至可以说是落针可闻。
可那安静之下,却是一座又一座蓄势待发的活火山。处在帐中的各军统领虽然没有说任何的话,但他们难堪的面色却透露出了内心的烦躁和悸动。有人在低头看地图,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攥着拳头盯着桌面。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战魔一族的年轻将领,叫战天戈。
他的面容极其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毅,如同一柄在血火中反复淬炼过的利剑。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箭孔,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恶战的印记。他的气息极其浑厚,如同深渊中咆哮的岩浆,可此刻那岩浆被压在一片冰冷的岩石之下。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伤痕累累的将领们,开口了。声音经过长期血火淬炼,极其威严,却又极其平静。
“诸位有什么想法,大可说出来。没必要憋在心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本将知道我魔族铁蹄无往不利,各大战区都有极其丰厚的战果呈现。唯独我们西域战场,却始终被按死在庆阳一带。”
他的目光在那些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也正因为如此,在经过两个月的对峙后,大家的心气难免有些磨损。”
话音刚落,一位姓谷的将领挺起胸膛,抱拳出力。
“将军!”
谷将军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下巴的旧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一跳一跳的。
“如今我军和那些人、妖族联军已经在庆阳对峙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先不说每日的伤亡数字,单论粮草压力也是异常的巨大。如今从后方运来的粮草越来越少,若是再不找时机破城——”
他顿了顿,然后沉声说道:
“那便只能退兵了。”
“是啊,将军!”另一位姓孙的将领接话道。他的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多过像武将。“咱们魔族大军正式参战并且在战争前期所向披靡,说白了,前期他们准备不足、防御空虚的因素占据了很大部分的原因。”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的地图前,指着西域北部的地形。
“而我们的大军虽然所向披靡,但就如同那在寒冬中孤行的野狼一样,可以以战养战,但一旦战争步伐停下来,内部的问题便会集中爆发。所以将军——”
他转过身来,抱拳对主位上的战天戈说道:
“要不咱们撤军吧?将大军撤回到平凉一带。然后调转枪头去攻打东边的舟曲和福临,进一步压缩西域至中域的陆上连接通道。这样的战争效果跟攻破庆阳直接威胁西域的政治中心雍城也差不了多少!”
他的话说完,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姓茹的将领站了起来。
茹将军是个火爆脾气,跟他的姓一样,说起话来像在嚼火药。
“撤,撤,撤!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你让我们撤!”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为了攻下庆阳,我们在这里已经对峙了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粮草军械消耗不计其数!这个时候你让我们撤,那我们之前所付出的一切不就打水漂了吗?咱们之前攻城的那些将士不就白死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拍着桌子吼出来的。然后他转头对主位上的战天戈抱拳说道:
“将军!对峙了这么久,我们不好过,庆阳城内的守军同样不好过!只要再坚持一下,一鼓作气打一场大战,一定可以将庆阳拿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位姓李的将领便打断了他。
李将军是帐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却极其锐利,像一头在沙漠中活了太久的老狐狸。
“茹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你说的倒好听!我知道将士们的伤亡让你感到很悲痛,你认为要是这么撤了会对不起那些已经战死在城墙底下的将士们——”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难道没看见最近的战报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线。
“就在我们和那些人妖联军对峙在庆阳一带的时候,位于中域西南部的旬阳、武昌、蔡甸、庆云等地的守军已经陆续抽调,经潼关已经到达了雍城东部的长安、王益一带!”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的另一处点了点。
“再加上泰安、临夏一带的守军不断侵扰我们的后方粮道。试问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还有在庆阳对峙下去的条件和理由吗?”
他的话极其刻薄,却精准地戳中了当前的战况要害。
己方进攻受挫,无法立即攻下眼前的战略目标。而对面的援军又在赶来的路上。再加上由于战争初期自己是单线长驱直入,西域北部尚存可以组织大军反抗的城镇未攻陷。
战天戈听着,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的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战天戈站起来,正要开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然掀开,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那传令兵满头大汗,脸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擦,单膝跪地。
“将军!我军西侧突然出现了一支不下一万人的偏师,如今已经推进到了不到五十里处!”
传信的人只是一个军中的无名小卒。可他的话却如那火星一般,彻底点燃了帐中的火药桶。
大帐内陷入到了短暂的混乱之中。那些军中将领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围到地图前。有人拿尺子量距离,有人翻战报查对面那支偏师的来路,有人拍着桌子骂娘,有人面色惨白地站在一旁发呆。
“哪来的偏师?”
“西侧?西侧哪来的兵力?西边没有敌人的主力啊!”
“是不是从肃州那边绕过来的?还是从凉州方向?”
“查!快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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