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庆阳·血磨(2/2)
战天戈看着面前乱作一团的那群将领,猛地将手中的长剑抛掷在地上。
“当啷——”
那柄长剑砸在铁甲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巨响。
“一个一个的成何体统!”
他怒喝一声,嗓门大得连帐外的哨兵都缩了缩脖子。
“一点小事就乱成这样!刚刚还一群骄兵悍将,现在就变成了一群老鼠了!不就是一支偏师吗?还能翻了天不成?”
战天戈骂完之后,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将领从混乱中挤出空来,抱拳说道:
“主将!当此之时,应当赶快撤军,不能再打下去了!”
那人的声音极其急切。
“一旦那支偏师和城内的守军前后夹击,咱们这一大军就彻底完了!就算他们按兵不动,就在旁边看着咱们,咱们也无法将全力继续投入在攻城之上。现在赶紧撤吧,还来得及!”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些将领们重新围到地图前,开始认认真真地重新研究目前的战争局势。
“西侧来的偏师,最多三天就能到庆阳城下。”
“咱们的粮道已经被泰安那边的守军搅得稀烂,后方的粮草已经三天没到了。”
“如果继续攻城,那就是腹背受敌。”
“如果现在撤,至少还能保住主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茹将军,咱们的弟兄死得够多了。不能再填进去了。”
茹将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庆阳城被红笔圈了一个圈,那个圈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的目光在那个圈上停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
“撤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撤吧。”谷将军也开口了。
“撤吧。”孙将军点了点头。
“撤吧。”李将军缓缓说道。
战天戈看着那些将领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插回鞘中。
“传令——”
他的声音极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不甘。
“全军收拾行装,天亮之前拔营。后队变前队,辎重先行。骑兵殿后。”
“是。”
那些将领们齐齐抱拳。
第二天黎明。
城墙上的守军正在轮换。孙七拖着受伤的腿,跟着他的小队往城下走。他困得眼皮打架,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可就在他走到马道拐角的时候,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吼声。
“撤了!撤了!魔族大军撤兵了!”
那声音极其尖锐,极其响亮,如同一道从城墙上劈下来的惊雷。
孙七猛地抬头。
那吼声传开之后,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极其热烈的狂喜在人群中炸开了。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大哭,有人把头盔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战友又蹦又跳。
“撤了!魔族撤了!”
“庆阳保住了!”
“咱们活下来了!”
孙七站在马道上,愣愣地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身旁的老赵头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老赵头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一样。
孙七也想哭,可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靠着城墙坐下来,把脑袋靠在冰凉的砖石上,看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曙光。
而在城西城墙上,君莫笑正靠着墙根喝酒。
他靠着的那截墙墩已经被血浸透了,墙砖缝里渗出来的血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洼。他的铠甲上有三道新添的刀痕,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若非内甲挡了一下,那一刀就能把他劈成两半。
他浑然不觉地喝着酒。
那壶烈酒是他从城中的一家酒铺里抢来的,铺子的老板被魔族投石机砸死了,没人收钱。他喝着喝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其疲惫,极其沙哑,如同一头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骆驼终于看到了绿洲。
“无心兄弟——”
他举起酒壶,朝着北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
“我们赢了。庆阳保住了。”
他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地上,看着那些酒液渗进脚下的血泥里。
“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酒壶从他的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城砖上。他也没有去捡,就那么靠着城墙,闭上了眼睛。
风从北方吹来,吹动城头上那面千疮百孔的帅旗。
而在那更北方的箭裕岭上,风也在吹。吹过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断箭和碎甲,吹过那片被血浸透了的黄土,吹过那座无名无姓的土坟。
坟前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无心之墓。”
那是君莫笑亲手刻的。
风继续往南吹,吹过庆阳城头,吹过孙七靠着的城墙,吹过老赵头哭得通红的脸,吹过君莫笑靠着睡着的墙根。
而在那更南方的雍城东郊,一支大军正在急速北上的途中。旌旗蔽空,甲光耀日,领军的将领坐在马背上,一边催马赶路一边翻看着从庆阳送来的战报。
“庆阳守住了。”他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
“魔族退了?”
“退了。往平凉方向撤了。”
副将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咱们算是赶上了。”
“赶上了?”那将领冷笑了一声,把战报折好塞进怀里,“咱们是赶上了,可合阳没了。兴和现在是什么情况,鬼知道。”
他抽了一鞭子马屁股。
“快走。去庆阳,把城接过来。然后——”他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目光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神色,“然后咱们得跟魔族好好算算这笔账。”
而在那更北方的合阳城头,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那片广袤的大地。
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城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剑魔尊和血魔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灰袍男子才开口。
“西域那边,战天戈撤了?”
“撤了。”剑魔尊的声音冰冷而平静,“按照计划撤的。”
“好。”那灰袍男子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让他们撤到平凉之后好好休整。下一步——等通知。”
“是。”
黑暗中,几道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上,在那片被无数人的命运交织而成的苍穹之下——
下一场风暴,已经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