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语言(2/2)
第一位是西班牙语老教授,来自马德里,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他随身带着儿童简化版《堂吉诃德》,打算当作入门读物。
莉莉安翻了两页,抬头用西班牙语轻声开口:“这本书内容太浅显,老师能否诵读原版文本?”
老人手中咖啡杯一晃,险些洒出液体。后来他同伊莎贝尔感慨,执教三十年,第一次听见五岁孩子熟练运用西班牙语虚拟语气。
德语老师是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青年钢琴家。他提前准备满满一沓彩色识图卡片,打算从苹果、小狗这类基础名词开始教学。
莉莉安扫过卡片,抬眼问道:“可以借助这些文本研读歌德诗歌吗?我想感受原作韵律。”
钢琴家沉默许久,把识图卡片全数收回,转身取来舒伯特艺术歌曲集。
“那就从这里开始。歌德的诗句,搭配舒伯特的旋律,你的德语与音乐可以一同学习。”
意大利语老师是退休歌剧演员,在旧金山经营声乐教室。她教学方式独树一帜,直接以歌剧咏叹调歌词作为教材。她播放一段《我亲爱的爸爸》,仅仅一遍,莉莉安完整背下所有词句,古老意大利语的动词变位分毫不差。
“这孩子一定要学习声乐!”歌剧演员激动地致电伊莎贝尔,“乐感、先天嗓音条件都是顶尖水准,您真的不考虑安排声乐课程?”
伊莎贝尔委婉回绝。小提琴带来的惊喜已经足够,她暂时还无法消化女儿同时修习多门语言、外加声乐训练这件事。
日语老师是旧金山大学研究比较文学的日裔学者。韩语老师,则是威廉通过商业伙伴邀约的韩国外交官夫人。
霍夫曼随身的皮质记事本,细致记下每位授课教师的喜好。西班牙老教授偏爱浓缩咖啡;德国钢琴家习惯伯爵红茶;歌剧演员只喝加柠檬的气泡水;日语老师喜好绿茶,韩语老师常喝大麦茶。无数次上课,饮品从未出现半点差错。
某天,莉莉安在走廊拦住正在赶路的管家。
“霍夫曼先生,上次您接待老师时,日语那句‘这边请’重音不对。kochiraedozo,第一个do音调要抬高。”
霍夫曼垂眸看向小小的女孩。
“小姐愿意纠正我的发音?”
“当然。作为交换,你继续指点我的餐桌礼仪。”
“乐意之至。”
“那我们就算扯平啦。”
霍夫曼常年平淡的面部,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依照莉莉安指点重新复述一遍短句,转身提着咖啡,送去等待上课的西班牙老教授。
塞巴斯蒂安曾路过三楼教室,站在门外驻足倾听。
屋内同时传来数种语言。莉莉安正和德语老师探讨舒伯特曲目;隔壁房间,西班牙语教授等候着继续讲解《堂吉诃德》;琴房内,意大利老师弹奏钢琴,调试咏叹调;日语老师安静坐在走廊长椅,翻看松尾芭蕉的俳句。
少年愣在原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找到正在插花的伊莎贝尔。
“妈,妹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西班牙语‘再见’都说不流利,她已经能用德语品读歌德诗歌了!”
伊莎贝尔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你去非洲的时候,不也学会几句斯瓦希里语?”
“完全两码事!我苦练三个月,只会两句日常用语。她同时学五门语言,轻松得如同玩耍!”
“你热爱野外探险,学方言短句得心应手。莉莉安喜欢语言,自然进步迅速。道理是相通的。”伊莎贝尔将白玫瑰插进花瓶,微微后退打量造型,“你奔赴各地是出于热爱,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平。”他嘟囔着伸手拿走桌上刚出炉的饼干,“她连德语弹舌音都轻松掌握,我练习半个月,喷了霍夫曼一袖子口水。”
伊莎贝尔轻笑,又递给他一块点心。
“每个人擅长的领域本就不同。上次你教莉莉安爬树,她吊在树枝上不敢挪动,还记得吗?”
“那是她个子太小,吃亏了!”塞巴斯蒂安咬着饼干含糊说道,“等她再长高些,我重新教她攀岩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