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柱子的选择(1/1)
何雨天从地下室上来时,天还没完全黑透。他把盖板边缘的浮土踩实,把粘在裤腿上的蛛网拍掉,在枣树根上坐了一会儿。掌心还带着监测仪面板的凉意,那半片胶带已经收进了空间里单独的袋子,和之前那半片隔着半个格层的距离。他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有等。
柱子蹲在南墙根底下,背对着他。那把旧菜刀是张雨馨夏天换下来的,刀背有一条细长的缺口,刀刃磨得已经偏薄了,但割肉不利索,削木头反倒顺手。一根枣木在他手里转了快一个时辰,粗的那头被削出刀柄的轮廓,细的那头已经磨得发亮,被他攥在掌心里,虎口的位置正好卡住木柄的弧度。他没有用尺子量过,也没有画线,就是眼睛瞄一下,刀刃贴着木纹走,一刀一刀刮下来,木屑卷曲着落在脚边,堆了一层。
何雨天蹲到他旁边。柱子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两道旧疤,一道浅的已经不显眼了,另一道颜色还深着,大概是去年在厂里学徒搬料箱时划的。刀刃的每一次刮削都带出一小段木屑,他落刀的位置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犹豫,刀刃和木头的角度也稳了,不像最初几刀总是刮偏。
“你以前削东西没这么快。”何雨天说。
柱子没停刀:“以前削的是弹弓。现在削的是刀柄。”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没有乱,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做过很多遍,手比嘴更熟悉这个动作。刀刃沿着木纹又走了一刀,木屑掉下来,他用手背拨开,继续往下削。
何雨天没有再问。柱子削完最后几刀,把手里的木柄翻过来看了看,用大拇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圈,递给何雨天。木柄还没有上漆,打磨得不算细,但握在手心里已经能贴合虎口的弧度,没有硌人的棱角,像是专门为他那只手做的。
“你不想当厨子了。”何雨天没有把木柄还回去。柱子把那把旧菜刀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檐角的瓦片。何雨天才注意到,柱子的下巴线条已经不像去年那么圆了,颧骨的轮廓也开始往外走。他和何雨天的身高差已经拉近到一拳以内,说话时不再需要仰头。
“想。但我想先跟爹学。爹说我基本功还没到位,等他觉得行了才让我上灶。”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
何雨天把木柄攥在手里:“那就好好学。”
柱子低下头,把那把旧菜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沾的木屑被风抖掉大半。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那把菜刀完全静下来。“哥,”他开口时没有看何雨天,“你老在地下室鼓捣那些东西,我也想学点什么。”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地上那层卷曲的木屑吹散了一些。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柱子的侧脸,他的手还放在刀背上,手指头没有动,也没有捏紧,就只是搭在那里。何雨天想了一会儿,把木柄递还给柱子:“等你把红烧肉做到让妈满意,我就教你。”
柱子接木柄的时候,手指头在木柄上收紧又松开,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用力攥了一下,才攥稳:“真的。”何雨天说:“真的。”
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把木柄被他握在左手掌心里,像是已经找到了该去的位置。“那说定了。”他转身往灶间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鞋底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何大清蹲在自家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柱子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何雨天注意到他爹手里那根烟的烟卷已经被捏扁了一截,捏过的地方颜色变深,像是攥了很久。
何雨天在他爹旁边蹲了下来。“柱子今天削了一根刀柄。”何大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知道。那根木头是我去年冬天砍的,搁在柴堆里一直没用。”他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头把那根烟捏了一下,又放下。
灶间的门被柱子推开时,门轴响了一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干脆利落地推过。张雨馨正坐在一把矮凳上揉面,案板的高度刚刚好到她胸口。面坯在她手掌下发出闷实的声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灶膛里的火已经生上了,锅里的水还没烧开,盖子边缘冒出一丝细弱的白汽,在灶台和窗台之间散成一道薄薄的雾线。
张雨馨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下巴:“肉在灶台上。自己切。”柱子在门口站了两三秒,像是在用那段空白时间把自己的呼吸调到和这间灶间的温度一致。他没有说“好”或“知道了”,走到案板前,把那把旧菜刀放稳,把新削的木柄搁在案板角落,位置偏左,正好在惯用手的范围之内。那块五花肉已经解冻透了,案板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柱子的手按在肉块上时停了一拍,然后右手握住菜刀,刀锋落在肉块边缘,偏了一指宽。他停了一下,没有重新抬刀,而是先调整了一下手指按肉的角度,再次落刀。第二刀比第一刀稳。切口没有跑偏,刀锋沿着肌理走到底,断面露出均匀的肥瘦纹路。
何雨天没有跟进去。他蹲在门槛外侧,灶间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正好够照亮他脚前的那一块地面。他听见刀刃落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间隔在慢慢缩短,从迟疑到连贯,中间隔着大约十几刀的工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肉块下锅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然后被锅铲翻动的闷响接住。何雨天听到柱子低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油溅了一下,但没有停手,锅铲继续翻。
何大清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小子跟你小时候不一样。”他说话时没有看何雨天,目光落在灶间窗口透出的光上,“你小时候干什么都闷着头,他不闷,他一边干一边出声。”
何雨天说:“他像您。”何大清没有接话。
灶间里传出柱子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锅里的肉块说话:“糖色不够深……妈,糖在哪个罐子里。”张雨馨说:“左手边第二个。”柱子弯腰去够,手肘磕了一下灶台边缘,闷响,像是磕到了骨头,但他没有停下来。何雨天听到他把糖下进锅里,糖粒碰到热油时发出的那阵滋啦声。
一片枣叶从树上脱落,翻了个身,停在盖板边缘。何雨天没有把它捡起来,只是看着它,感觉到腕骨上那根红绳的存在。灶间里,肉已经炖上了,锅盖盖严,咕嘟声从缝隙里挤出来,沿着走廊往院子里铺,带着八角、桂皮和老抽混在一起的气味。
柱子的手没有抖。他正在等着,等那锅肉炖好,等张雨馨尝第一口,等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回应。何雨天蹲在门槛外侧,让那股气味从他身边流过,等着它完全铺满院子。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继续蹲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阵越来越浓的香气稳稳地压进这个傍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