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海上航程(1/1)
船在雾里走了三天。监测仪面板上的数值持续爬升,指针摆动的幅度比前两天更大,像是正在逼近某种界限。李富来连着两夜没睡,蹲在驾驶台旁边,目光越过错落的仪表盘,望向海面时,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正等着被挤出来。
“你那个铁盒子,响了一个礼拜了。你到底在找什么。”李富来推开舱门,没有进来,把烟屁股弹进海里,指甲缝里塞着机油和盐渍的混合物。何雨天蹲在监测仪前,手搭在旋钮上,没有转,只是搭着。“找一个人。”
“一个人。”李富来没有重复第二遍,跨进船舱,蹲下来,目光压在那台仪器的面板上,像是在用秤砣测量一段距离。仪表盘上那道细长的亮线正向右侧偏转,持续向前推进,像一把正在伸出的标尺。“这片海我跑了十六年。雾里要是有人,早就有人听见了。”何雨天把监测仪关掉,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侧身让出半个身子,“你听见了。”他没有看向李富来,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收窄的航线上。“前天晚上,船尾有声音。你没有睡着。”李富来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听见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框,海风从雾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气味。何雨天抬起右手指了一下东南方向——偏东十五度左右,手指停在那里,很确定。“往这个方向走。”李富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你知道那片海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过去。”何雨天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那两根红绳。“你已经开了七天了。你现在不会掉头。”李富来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吸了一下烟草本身的苦味。“如果找不到呢。”何雨天说:“我付你三倍船费。”李富来没有回头看他:“你有那么多钱吗。”何雨天说:“我有。”
午后,雾稍微薄了一些。何雨天蹲在船舷边,正在理一团被风浪打散了的缆绳。他听见船尾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摔东西。他站起来,沿着船舷往船尾走。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船尾,正把一只铁桶往甲板上摔。桶底已经变形了,凹进去一块。他抬起手,桶又被摔了一下,甲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深色擦痕。何雨天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摔了五次了。”年轻水手没有转头,手还搭在桶沿上。“你他妈到底在找什么。”声音发颤,像是已经被泡了好几天。“这片海不让人走。”何雨天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那块已经变形的桶边捏了回去,动作不快,但力道压得稳,弯曲处被掰回原位。年轻水手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盯着他的脸。“你听见了,雾里有东西在叫。”何雨天把桶搁稳了,“那不是海鸟。”年轻水手站起来,推了何雨天一把,力道不小,但何雨天没有后退,肩膀微侧,重心转移,人已经绕到了另一侧。“你别碰我。”
年轻水手又推了一下,这次何雨天没有侧身,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他背后翻过去,膝盖压住他后腰,把他按在甲板上。年轻水手挣扎了几下,手腕被扣得很紧,甲板边缘一道不规则的裂纹正好卡在他的视线前方,像一道正在裂开的计时线,正等着被谁率先跨过去。何雨天没有用力压,只是按住。“雾里有东西,不管是什么,你闹完这一通它也不会走。”何雨天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两步。年轻水手趴在甲板上没有动,喘息声慢慢平静下来。何雨天蹲回船舷边,继续理那团缆绳。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恢复平稳,那截变形的桶边已经被掰正了,但表面的凹陷还在。他站起来,走到船头。雾又变厚了,海面在视线前方大约十米处消失成一片灰白。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空间,碰了一下那块监测仪的边缘,确认它在,没有取出来。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袖子吹得贴紧手腕。他听见那个年轻水手从甲板上爬起来,脚步声往船尾方向去了,他没有回头。
天黑后雾散了一会儿,又合拢了。何雨天蹲在船舱里,把那两块碎片取出来,握在手心里。第八块的光芒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船舱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船头,站在驾驶舱外侧,没有往里看。他听见李富来在舱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海面持续平稳。没有鸟,没有鱼跃出水面的声响。他正准备回去,雾里传来一种声音——像是从水下深处传上来的,拖着一道偏长的尾音,沉入水流声里,正在缓慢地向上浮升。何雨天的手指摸向腰间的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按在刀柄上,感受着那道逐渐衰减的振动穿过空气、穿过铁皮、穿过船壳,抵达他的虎口。风正在改变方向,他握着刀,保持着手指的位置,等那阵风完全转过去,才松开手,把已经合上的监测仪重新打开。屏幕上的读数跳到某个位置,然后稳稳停住。他没有去看那个数字,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道声音的余震完全消失在海面上,才转身走回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