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下一步（2/2）

记住了。

陈翰文又抽出那根烟叼上，没点，就叼着。你家里那边，怎么说。

何雨天在桌边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光透进来有些发蒙。你帮我转句话。

你自己去说。

我去说，得先回去，再出来。多跑一趟。

陈翰文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那也得你自己说。你爹那碗药，我不在场你娘摁不住他。

何雨天蹲回门槛上。这回蹲的位置比刚才靠外了半寸，脚后跟悬在门槛边缘外面。他搓了一下左腕上那根红绳的绳头，搓了两下，停下来。

那你帮我转句话。

陈翰文没接话，拿火柴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等着。

就说我出门办点事。多半个月少一个月。让他按时喝药，柱子回来让他帮衬着点。何雨天停顿了一下，药别凉了再喝，凉了伤胃。

陈翰文吐了一口烟。烟在里屋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就这些。

就这些。

何雨天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了一按，然后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帘子。帘子是蓝布做的，边缘磨得发白，他手指捏住的地方有一块硬硬的浆痕。

他走出去之前侧了一下头。那张介绍信，抬头没填。到了那边怎么用。

你不用管那个。陈翰文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过来，你到了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他认得你。

何雨天放下帘子，穿过铺子。书架子上的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他走过最外面那个架子的时候，手背蹭了一下一本旧书的书脊，书脊上的字已经被磨平了，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凸痕。

他拉开铺子的门板，钻出去。

街面上的光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爬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发白，石板缝里那些干泥巴被光一照，泛出一层淡灰色。对面的馒头铺子正往外搬蒸笼，三层摞着，热气从每一层的间隙里往外钻。

何雨天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左边口袋。信纸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手指，他按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往胡同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蹲下来，把左脚的鞋带拆开重新系。绳头打了一个结，拉紧，又打了一个结，拉紧。系完之后他没站起来，蹲在那儿把那两根红绳在手腕上转了一圈。转完之后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的松紧刚好，勒着皮肤但不会滑。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街道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面前横着一条更宽的路，柏油路面，黑漆漆的，上面有几道车轮碾过的痕迹，痕迹里的泥巴已经干透了，裂成细小的碎块。左边往城门方向，右边往火车站方向。

他往右边拐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又把手伸进口袋，把那张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印章是鲜红的，边角处有一点点洇墨，空白抬头栏底下有一道极淡的铅笔线，像是之前有人在那里画过什么又擦掉了。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手指按了按口袋外面。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斜斜的一条，在柏油路面上一伸一缩。路面中间有一道裂缝，他跨过去了，没有低头看。

路左边有一家小杂货铺子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膝盖上搁着一只笸箩，正在择菜。她把一片黄叶子从菜棵上揪下来扔进脚边的筐里，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又低头择她的菜。

何雨天走过那家铺子。脚步没有放慢，但手指从口袋上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那根红绳的末端，绳头垂在手背外侧，蹭着他的皮肤，有些痒。

火车站那边的钟楼尖顶已经能看清了。灰扑扑的，钟面上的指针指着八点过一点的地方。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那个尖顶走过去。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街安安静静的，馒头铺子门口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卖豆腐脑的推车旁边换了两个人站着喝，各端着一只碗，勺子碰碗沿的声响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胡同口没有人。铺子的门板合着。

他转回去继续走。走了没多远，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一下左边口袋，确认那张纸还在。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他走在路上，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