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佛珠与烟灰（2/2）

她那颗痣。左边眉尾往上两指的位置，一颗黑痣。易中海把斧头从木墩上拿起来，举了一下，但没有劈下去，又放回地上。那会儿她穿的是旗装，手里拿一把团扇，扇面上的画儿我不认得，但扇骨是浅色的，像象牙。

何雨天蹲在那里，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边眉尾上方，那个位置空着。他的手指按了大约两秒，然后放下来。

她那时候在宫里干什么的。

不知道。易中海把斧头重新举起来，这回劈下去了。柴块裂开的声音清脆，断口处露出淡黄色的木茬。我就送煤。卸完了走。

他把劈好的柴码成三摞，动作不急不慢，码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看何雨天，往自己那屋走了两步。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那串珠子。我瞧着像老佛爷那会儿钦赐的款式。易中海的声音不高，像在跟门口的石阶说话，珠子中间掐着金线，我离得远，就看见一亮一亮的，普通珠子没那东西。

他推门进屋了，门轴响了一下。

何雨天蹲在影壁旁边没动。手垂在膝盖两侧，两根红绳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末端的结头在风里微微晃着。他盯着易中海关上的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兜里，碰了一下那张介绍信的边角。

柱子从灶间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影壁的影子拉长了搁在地面上。何雨天转身走回自己那屋，从门后摸出搪瓷盆端在手里，往院后的水池方向走。经过正房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拍，张雨馨在里面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均匀的，节奏和刚才后院传来的捻珠声不一样，那声音已经停了。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右手端着盆，左手空着。后院的门半开，门缝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侧身进去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边沿，带下来一小片干掉的泥皮。水池在墙角，水龙头锈得拧不动，他试了一下阀门的松紧，又撒手了。

他从聋老太太窗下经过。窗户关着，玻璃上糊了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一截，露出一道暗缝。他端着盆经过窗下的脚步节奏没变，但身体的重心往窗子的方向偏了半寸。

里面有人说话。

——溥铮那边发过来的东西你收好，别搁在明面上。

后面跟了一声咳。咳声闷，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了三声。然后停了。停顿之间有人挪动了椅子，木板压着地面响了一下。

他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批东西没带走。咱得在别人找到之前先把那批东西摸到手。

何雨天端着盆从窗下走过去了。他的脚步没有停，节奏没有变，但端盆的右手手指在盆沿上收紧了一截，搪瓷盆的边沿被捏得发白。他走到水池边上，把盆搁在池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阀门上的锈迹，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后院的灯亮了。从那间糊着报纸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一片，在报纸上投出一个轮廓——一个人坐着，低着头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何雨天把盆端起来，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里面的灯晃了一下，像有人站起来碰了灯罩。他没有停步。

走回前院之后他把盆搁在灶间门口的台阶上，盆底朝上，搪瓷表面在暗下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灰白。他蹲在台阶旁边，把左腕上的红绳结头转了半圈。

柱子从灶间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在指间搓着。他蹲在何雨天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听见什么了。

溥铮。何雨天说，声音压得低，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她跟溥铮还有联系。

柱子搓烟的手指停了一下。那老小子不是——

他没死。何雨天站起来，把搪瓷盆翻回正面搁好，东西留了一批没带走，她在找。

柱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打算怎么办。

何雨天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先把那批东西找出来。在她前面。

他推门进屋，门在身后合上了。木门合拢的那一刻，后院的捻珠声重新响了起来，一下接一下，节奏没变，跟钟摆一样，不知道刚才那阵停顿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