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南下南京（1/2）

陈翰文把烟盒收回去的时候，对面那中年人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

就一眼。目光扫过何雨天左手腕上露出来的红绳末端，停留不到两秒，又落回书页上。但何雨天感觉到那一眼的分量比普通一瞥重。他靠着车窗没动，把左腕往袖口里缩了一寸，绳子只露出系扣那一小截，压在布边底下。

你这书翻到第七十二页了。陈翰文翘着腿，齿轮组的齿数比能不能算出来。

中年人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搁在桌板上。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皮眨了一下，没接话。他的手指压在封面上，指甲缝里的油墨印子被窗外的光一晃，泛出一层暗蓝。

火车过了一段隧道。车厢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窗外重新出现田野，浅绿和灰黄交错的色块被铁轨的速度扯成模糊的长条。陈翰文站起来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座位上只剩何雨天和那中年人相对而坐。

你到南京去。中年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到的事实。

何雨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出差。

钢铁厂工程师。

中年人看了他两秒，重新翻开书。翻页的时候书页之间掉出一张纸片，落在桌板上，正面朝上。何雨天扫了一眼——纸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字迹偏瘦，笔画收得干净，原和记。

中年人低头看见那张纸条，伸手去拿。何雨天比他快了半秒，把纸条捡起来递过去。递过去的瞬间，他的目光在纸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中年人接过纸条夹回书里，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谢了。他把书合上，没有再翻。窗外的景致开始出现更多建筑物，灰色的砖墙从田野边缘密集起来，铁轨旁边出现一排晾着被单的竹竿，被单在风里鼓着。

到了南京，中年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一只旧皮箱，福元昌的普洱别喝太浓。

他提着皮箱往车厢连接处走，背影在过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火车还没到站，他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小站，站台上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看不清。何雨天隔着车窗看见他提着箱子走下月台，没有回头。

何雨天把福元昌的普洱别喝太浓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告诉陈翰文。陈翰文从车厢连接处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烟屁股，屁股掐灭在桌上的烟缸里。

那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何雨天说，但他知道你姓陈。

钢铁厂工程师的时候，看的是你。

陈翰文没接话，把烟缸从桌板上拿下来搁在脚边。火车减速进站，轮子碾过铁轨的节奏从密集变得稀疏，每一下都隔得更远。站台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拎着竹篮。

两人下车之后顺着出站通道往外走。通道的墙壁是水泥抹的，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其中一张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纸面。通道尽头的光亮从出口涌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变形。

出站口外面是广场，比想象中小一些，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干枯的草梗。陈翰文站在广场上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右边走。何雨天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中间隔了一步半的距离。

穿过两条街之后路面变窄了。两侧的房子挨得紧，有些门面开着，有些门板上了锁，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里面的暗。一家卖馄饨的摊子架在巷口，锅里的水沸着，热气裹着一股葱花味儿往外冒。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腰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拿长勺搅锅里的汤。

何雨天经过摊子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他看了那锅沸水一眼，然后继续走。

夫子庙那一片比站前广场热闹些。街边的铺面大多开着，有几家挂着布幌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布幌子吹得平了又鼓起来。一家卖糖芋苗的小摊前排着几个人，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踮着脚往锅里看，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拽回去了。

旧书铺门脸窄，夹在一家裱画铺和一家印章铺中间。匾额是黑漆底的，刻着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只能认出字和字。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纸页的气味从门口涌出来，干燥的，带着微微的酸。

何雨天跟陈翰文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绸褂子的老头，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拿一块绒布擦一副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抬头看见陈翰文，把眼镜放下了。

你来了。

来了。陈翰文走到柜台前面，手搭在台面上，这位是我朋友，姓何，来南京办点事。

金老板把绒布叠好搁在柜台上，看了一眼何雨天。他的目光落在何雨天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上，停了两秒。何雨天没有缩手，也没有动，站在那里让对方看。

办什么事。

查一根线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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