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南下南京(2/2)
金老板把目光从红绳上移开了。他站起来,转身朝柜台后面的布帘子偏了一下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两人跟进去。
后屋比前面亮一些,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光线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靠墙的桌子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只搪瓷茶缸。金老板在桌子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煤油灯。
你上回写信来提原和记。他端着茶缸喝了一口,原和记的老主顾名单我这里有。但那条线牵得比你想象的深。
有多深。
金老板把茶缸放下来,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一眼何雨天,又看了一眼何雨天腕上那截红绳,然后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缸沿上蹭了一圈。
永源号这批定制绸料的取货人姓戴,戴禄。
何雨天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料子送到了什刹海?
送到了什刹海。但那不是终点。金老板把茶缸端在手里搓了搓,上个月有人在金陵饭店包了一层楼,说是做药材生意的,来的全是北方口音。
他停下来。后屋安静了一会儿,煤油灯捻子发出细小的毕剥声。
领头的那个人,姓爱新觉罗。
何雨天按在桌沿上的手指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名字,因为金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的方式告诉他,对方只知道到这儿了。
陈翰文坐在对面没出声,手指搭在膝盖上。
包那层楼走的是永源号的对公账户。金老板把茶缸搁回桌上,钱从南京本地一个叫周怀安的人账上出的。周怀安做茶叶生意,表面看跟满清那边没有半点关系。
周怀安现在在哪儿。
中央商场对面有一家茶庄,叫福元昌。金老板说,周怀安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那里坐两个钟头。
何雨天听到福元昌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从桌沿上松开了。火车上那个中年人说的那句话——福元昌的普洱别喝太浓——不是闲话。那个指甲缝里有油墨印子的人知道他要来南京,知道他要去福元昌。
周怀安这个人,你见过没有。陈翰文问。
金老板把眼镜重新拿起来戴上,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见过两次。四十五岁上下,偏瘦,说话慢,每句话说完要停一下。去年腊月来铺子里买过一套《康熙字典》,付的现钱,没有讲价。
何雨天把四十五岁、偏瘦、说话慢这几个词记在心里。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下。陈翰文也跟着站起来。
何雨天走到布帘子前面停了一步,没有马上掀开。他转过身,看着金老板。
你刚才说的那个姓爱新觉罗的,你见过他没有。
金老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包下金陵饭店那层楼之后第四天,天津那边有六个满清遗老碰了头。散会之后走了两个,剩下的四个现在还没回家。
何雨天掀开布帘子走出后屋。他穿过前厅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框上方的风铃在他经过时响了一声,铜片碰铜片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比后屋亮得多。他站在铺子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朝夫子庙主街的方向走。福元昌在中央商场对面,中央商场离夫子庙大约一里路。他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一些,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腕上那根红绳。绳结的位置没变,贴着皮肤暖乎乎的。
走到巷口馄饨摊的时候他又放慢了半步。这回摊子前面多了两个穿灰色短打的男人,各自端着一只碗站在锅边,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
何雨天从摊子前面走过去,拐上主街之后加快了两步。
中央商场对面的福元昌茶庄门口拉着半截卷帘门,门没锁,但里面没亮灯。何雨天站在街对面,从外套兜里摸出半根烟,没有点,衔在嘴里站着看了一会儿。
茶庄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膝盖上横着一根竹竿,像是算命用的。但他没有在看路过的行人,他看的是茶庄那扇半开的门。
何雨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往茶庄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