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井底之物(2/2)
他把焦距又拧了一小格,画面稳定下来。那个人的脸在镜头里放大了一倍,但光线太暗,五官看不太清。他只看到一个轮廓——下颌线比普通人宽一些,喉结突出,帽檐压得很低。何雨天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拍才按下去,按完之后没有马上松手,指腹压着快门键停了一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731,天狗。长白山那道目光的重量又回到了后背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贴着他的脊椎。
他放下望远镜,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僵,他握了两下拳让血液重新流进指尖。那道穿着海军制服的身影在暮色里站着,始终没有移动过位置,像一面被钉在船尾的旗帜,纹丝不动。
三月十四日傍晚,何雨天第三次爬上土坡。大悲院门口的卡车已经开始移动了,三辆盖着帆布的卡车逐次启动。第一辆的车灯没开,沿着港区公路往码头方向驶,帆布底下露出硬质的、带棱角的轮廓——铁箱子。第二辆跟着动了,然后是第三辆。三辆车像三只铁壳甲虫在暮色里爬行,引擎的声音低而沉,像压着嗓子说话。
港口方向传来柴油机的低鸣。那艘灰色货轮正在缓慢地向码头靠拢,船首破开水面带起一道白色浪花,浪花在暮色里翻了一下又碎了。何雨天从土坡上滑下来,脚落在坡底的碎石地面上,碎石头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蹲在坡底把鞋带拆开了又重新系,系了两次才满意。
口袋里那半枚铜钱的热度明显升高了,隔着衣料贴着大腿,像一小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慢慢回温。他把铜钱掏出来握在掌心里,铜面烫了一下他的手心,他松开手指让它在掌心里躺了几秒。
外部信号源距离当前位置大约多少。
不足五公里。系统答,信号强度上升速率比之前快,大约每小时零点五个百分点。
何雨天把铜钱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把膝盖上的灰土。土坡底下看不见大悲院了,但他能看见港区那边几盏照明灯的光,越来越亮,像钉在天幕边缘的几颗白钉子。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大悲院的方向走。
走到外墙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鞋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石块歪了一下,他往旁边迈了半步才站稳。他偏头往港区方向看了一眼——货轮已经贴上了码头,船舷碰垫挤压在水泥壁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隔了这么远依然能听清。
他蹲下来把鞋带第三次系紧了。指节在绳圈里拉了三下才收住,鞋面被勒出一道棱。站起来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手按着鞋面没有抬起来。
今晚进井。
建议等到明天。货轮靠岸之后人手分散了再动。
何雨天没有接话。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鞋带又拆开重新绕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没有回头看大悲院的方向,手按着墙根的口袋外侧,那里装着那半枚铜钱。不等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立刻动。蹲在那儿又等了大约十秒,像是在等系统反驳,或者等自己改变主意。海风从港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腥味,灌进他领口里,凉飕飕的。他把领子竖起来挡住风,然后把手掌贴住墙面砖缝,扣紧了。
口袋里的铜钱持续地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