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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半张药方当堂合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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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既白命人取水浇湿,秦槐用药刀一点点刮开墙面。黑灰剥落后,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不是新刻的。刻痕深浅不同,有些已经被药烟熏成褐色,有些还留着旧血干涸后的暗红。梁夫人被锁在这里十八年,不能出门,不能传信,便把梁家每一次改方、每一次取血、每一次送药都刻在墙后。

老亲王命书吏当场拓字。湿纸覆上石墙,炭粉轻扫,右半方的每一味药、每一处添改都被拓到白纸上。再把木匣里那半张焦方放在旁边,左右笔势竟能接上。

只是从第七行起,笔迹变了。旧方的字清瘦,尾笔收得干净。改方的字更重,横画下压。

“添笔不是一人。”梁夫人指向每行末尾那些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一点是梁栖,双点是梁鹤,斜点是梁照。”

梁照闭了闭眼。这一下,改方再不是一句空话。它有笔迹,有暗名,有墙刻,有半张焦方可合。

旧方写的是,以红绳旧痕入水,借草木辛香寻气。墙后改方却写着,以活人新血为引,以亲缘旧物为索,以三次取血定方位。

太医院一名老医官被禁军押着上前。他原本还想装作看不清,可秦槐把拓本递到他眼前时,他的腿一下软了:“这是梁氏回流方。”

“何为回流方?”

“旧方借物寻人,药气散得快。回流方则以活人血为锚,只要被追之人身上也有同源血痕,药气会回到药牌上。梁家当年曾向太医院问过药理,太医院没有批。”

“没有批,为何梁家能继续做?”

“因……因清宁宫后来取走了问方札。”

皇后面无表情。沈照棠却听得清楚。梁家改方时,太医院未批。清宁宫取走问方札后,梁家才敢继续。中宫那只手,已经从暗处伸出一点影子。

“谁改的?”

梁照没有答。梁国舅却已经厉声道:“梁照!”

这一声里带着警告。梁照睁开眼,忽然笑了一下:“国舅爷现在才想让我闭嘴,迟了。我替你住了十八年口。第一次改方,是我。第二次定三血,是梁家药室三名老供奉。第三次把沈夫人列入取血,是国舅爷亲自批的。”

“批在哪里?”

梁照抬手,指向墙角一只铁柜:“药室铁柜底下有一块活砖。国舅爷批注不入正档,只压暗签。”

禁军撬开活砖,从里面取出一卷油布。油布里是三枚暗签,签上没有姓名,只有梁家家主才能用的鹰爪纹。其中一枚正压着“陆氏三血”四字。

老亲王看完,抬手将暗签递给书吏:“记入梁家改方罪证。”

皇后忽然冷笑:“听见了吗?梁家自己认了。”

沈照棠转头看她:“娘娘急什么?我还没问你。”

秦槐从墙下取出一枚被熏黑的铜药牌:“药牌上有批次号。若药室残渣还在,能对得上这三次取血后的药灰。心头血入方,药灰发腥黑;脐血入方,会留淡黄凝块;产后血入方,药瓮内壁会有紫斑。”

梁夫人低声道:“东角第三只瓮。”

不多时,一只封泥未开的旧药瓮被抬到石案前。封泥上有梁家暗印,印边还压着一道细小的“云”字。

梁夫人道:“那是我刻的。第三次取血后,我怕他们把药瓮换走,趁守门人昏睡,用锁链边角在封泥上划了这个字。”

秦槐破开封泥。一股陈旧腥药味顿时弥漫出来。药瓮内壁果然有紫斑。秦槐没有伸手去碰,只让禁军取白布蘸水擦过。白布很快染出一片浅紫色,干后边缘泛黑。

“是产后血入药。”

他说完,药室里无人说话。梁素忽然弯下腰,捂住嘴,几乎呕出来。她自己也在梁家药室里生过孩子,也被取过血。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产后血三个字有多残忍。

沈照棠盯着那只药瓮,眼底没有泪。泪在上一刻已经流过。此刻剩下的只有冷。

“我娘第三次进药室后,药送去了哪里?”

梁照哑声道:“清宁宫。”

皇后冷冷道:“梁照,你想清楚。”

梁照笑了一声:“娘娘,当年我每次替您送药,您都让我从侧门进。您身边的白嬷嬷会接药,接药后在回单上盖凤尾小印。您不会真以为那些回单都烧干净了吧?”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梁夫人缓缓抬手,指向自己身下那张窄榻:“榻板第二层。”

禁军拆开榻板,里面果然藏着一叠薄如蝉翼的药回单。最上面一张已经残破。可上头三处东西仍清清楚楚:梁家改方批注,清宁宫收药回印,以及陆云舒第三次取血的日期。

沈照棠拿起那张回单,看向皇后:“现在,闻家旧方和梁家改方都已经分出来了。轮到中宫命令了。”

皇后看着那张药回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她很快又笑了:“一张回单而已。梁家送进清宁宫的药何止一味。白嬷嬷接过药,不等于本宫下令取陆云舒的血。”

沈照棠没有被她带走:“所以我要宫令。”

侧案被押着的旧掌簿,听见宫令两个字,肩膀猛地一抖。

“清宁宫内令若不写皇后名讳,如何验真?”

“验凤尾叠纹、朱砂金粉、令末三针孔。”

“三针孔是什么?”

“白嬷嬷收令后,会以金针在令末点三下。第一下代表娘娘亲口,第二下代表可越内令房,第三下代表见令即办,不许复问。”

沈照棠转向高怀恩:“凤冠第三枚凤羽。”

凤冠已经被取下,封存在禁军手里。皇帝沉声道:“取来。”

那顶曾压在皇后头上二十年的凤冠,如今被放在药室石案上,金羽断裂,珠串散乱,再没有半点凤仪威严。皇后盯着凤冠,手指微微收紧。

闻既白上前一步,又停住。他看向沈照棠。沈照棠明白他的意思。闻家已经牵入药方,凤冠里的证物不该由他先碰。

她转向老亲王:“请王爷启封。”

老亲王点头,亲自戴上薄手套,拨开第三枚凤羽。凤羽根部果然有一道极细的金扣,金扣打开后,里面滚出一粒裂开的白蜡丸,和一卷细窄的金箔。

皇后的脸色在金箔落出的那一瞬,终于彻底变了。

“那不是宫令。”

“娘娘还没看。”

金箔被摊开。上面的字极小,却因用朱砂混金粉书写,至今仍未褪尽。老亲王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得可怕。旧掌簿只看了一眼,便瘫在地上:“是清宁宫内令。有三针孔。令末三针孔都在。奴婢不敢认错。”

“谁写?”

“白嬷嬷代笔,娘娘亲押凤尾叠纹。”

皇后冷冷道:“一个奴婢的话,也能定本宫的罪?”

闻既白道:“可以不凭她一人。”他指向金箔边缘,“凤尾叠纹中有一处断金。中宫佛堂残绢上也有同样断金。那块残绢已在三司案卷内,可当场对验。”

老亲王立刻命人取残绢。两物并排一放,断金之处正好都在凤尾第三折。这不是白嬷嬷能仿出的细处。这是皇后凤印暗纹磨损后留下的缺口。

老亲王收回目光,仍没有把上面的字读出口。

沈照棠道:“请读。”

她站得很稳。于是老亲王开口。

“陆氏云舒,身系东宫旧绳,已知遗孤去向。令梁氏验红绳血痕,取其身血入方,以辨余脉。”

阿迟脸色骤白。沈照棠的手指掐进掌心。

老亲王继续读:“若陆氏不从,以其女相迫。取血后留一息归沈,不许死于宫门。”

这一句落下,药室内外像被冷水浇透。留一息归沈。不许死于宫门。原来皇后连母亲死在哪里都算好了。陆云舒可以被逼,可以被取血,可以丧子,可以回沈家后死。唯独不能死在清宁宫。

皇后冷声道:“金箔上没有本宫名讳。”

“有凤令暗纹。”

闻既白低声道:“清宁宫内令不用皇后名讳,用凤尾叠纹。臣查过中宫佛堂残绢,与这道纹一致。”他说完,便退后半步。没有借此替闻家转移罪。只是把该核的证据补上。

梁夫人也开口:“那道凤令送到梁家时,是白嬷嬷亲自来的。白嬷嬷说,娘娘只要结果,不要尸首。她还说,沈夫人若死在梁家,梁家自己填命。”

旧掌簿忽然哭出声:“白嬷嬷回来后,还把回令交给奴婢烧。奴婢那时怕日后被灭口,偷偷留下一角。”

她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枚黑得发硬的碎金角:“奴婢藏了二十年。”

碎金角送到案前,与金箔缺口一合,严丝合缝。老御史握笔的手都顿了一下。

一份宫令,凤冠藏本。一片烧角,旧掌簿私藏。一处断金,佛堂残绢可验。三针孔,白嬷嬷旧规可认。中宫命令至此,再不能推给梁家自行。

梁照也接上:“所以第三次取血后,我不敢让她死在药室。国舅爷命人用续命针吊住她一口气,再把她送回沈家。”

沈承远的名字没有被说出。可所有人都想到了沈承远。是他从梁家接走了还剩一口气的陆云舒。是他回沈家后,继续喂了那一口药。

每一环都有人伸手。闻家给了旧方。梁家改成取血方。中宫下了取血追踪令。沈承远把人送进去,又把将死之人接回沈家。宁安王妃在中间押送第二次。谁都不能说自己只是被迫看见。

沈照棠忽然觉得母亲那句“别做刀”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若她此刻只扑上去杀皇后,闻家旧罪会混过去,梁家改方会混过去,沈承远和宁安王妃都能在血里捡一条缝逃。她不能让他们逃。

皇后看着她,声音低哑:“沈照棠,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带着挑衅。也带着诱惑。她想要沈照棠失控。想要这个公开审案还未彻底立住,便先变成私仇杀人。

“娘娘怕我忍。”

皇后眼神一沉。

“因为我忍住了,就能让所有人听清楚。”

她转向皇帝,跪下:“陛下,半张药方已合。请将闻家旧方、梁家改方、中宫凤令三证分列案卷,传太医院旧库、梁家药室、清宁宫内令房三处旧档对验。”

皇帝看着她,眼底翻涌着难以压下的怒意:“准。”

沈照棠又道:“请将此案移出梁家火场。请在朱雀门前公开审。让我娘的死,不再只被关在药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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