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残香渡(1/2)
黑衣人的刀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君莫邪怀里,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张被君莫邪贴身收藏了四年的纸条,仿佛感应到他濒死的意志和守护的决心,第一次主动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力量。
温暖而坚韧的金光如同实质的屏障,不仅弹开了落下的刀,更将三个黑衣人震退数步。
金光中,纸条上的字迹——“要好好吃饭哦!”——浮空而起,每一个笔画都流淌着纯粹的祝福与守护之意,化作涓涓暖流,涌入君莫邪破碎的胸膛。
断裂的肋骨被温和的力量包裹、接续,内腑的剧痛迅速减轻。
然而,这力量似乎耗尽了纸条最后的灵性。金光散去后,那张承载了四年温暖与奇迹的纸条,在君莫邪眼前化为细碎的光点,缓缓消散在血腥的夜风里。
“不……”君莫邪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心头瞬间空了一块,比身上的伤更让人无措。
黑衣人从震惊中回神,眼神更加阴鸷:“古怪的小子,身上竟有护身灵物?一起拿下,仔细拷问!”
君莫邪咬牙站起,借着体内残存的暖流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再次拦在通往沈暖逃离方向的小径前。他没有灵物了,没有高深功法,只有一条命,和四年前风雪夜里被一件斗篷、一个荷包点燃的微光。
“想追她,除非我死。”
沈暖并没有跑远。
她握着那支尚带少年体温的银簪,躲进了后院假山下的隐秘洞穴——这是她儿时与丫鬟捉迷藏发现的地方。
洞内狭窄潮湿,她紧紧蜷缩着,听着外面隐约的惨叫和轰鸣,泪水无声滑落。爹娘、三爷爷……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叫她“沈姑娘”的少年……
她记得“君莫邪”这个名字。三年前破庙里那个冻得发抖却眼神倔强的男孩。原来他长这么高了,原来他还记得。
刚才他塞给自己簪子时,指尖粗糙满是茧子,却烫得惊人。他吐着血让她跑的样子,死死刻在她脑海里。
外面打斗声渐歇,随后是黑衣人恼怒的呼喝和远去的脚步声。又过了不知多久,一切归于死寂,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沈暖浑身冰冷,却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微明,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她心脏骤缩,握紧银簪。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倒在洞口,勉强用身体挡住了些许光线。沈暖透过石缝,看到了染血的粗布衣角,和一只满是擦伤污泥、却依旧紧握成拳的手。
是君莫邪。
他居然……还活着?
沈暖再也顾不得危险,用力推开遮掩的碎石爬出去。晨光熹微中,少年趴在地上,后背衣衫破碎,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有些伤口甚至微微发黑。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君莫邪!”沈暖跪倒在他身边,手颤抖着不敢触碰。
她慌忙从自己怀里摸出沈家秘制的伤药——昨夜混乱中她只来得及抓了这个和几件首饰。
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下摆,笨拙地包扎。
过程中,君莫邪微微睁开了眼,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沈……姑娘?”他气若游丝,“你……没事……太好了……”
说完,再次陷入昏迷。
沈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她费力地将君莫邪拖进洞穴更深处,用枯草勉强垫着。
看着他伤痕累累却异常平静的侧脸,想起他两次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一次在破庙,一次在炼狱。
从前,他是她偶然善意救助的陌生人。如今,他是她满门血夜里唯一的屏障,是用命换她一线生机的……恩人,或者说,是比恩人更复杂的存在。
君莫邪昏迷了三天。
沈暖靠着洞里储存的少量清水和偶尔冒险出去寻来的野果维持。她不敢生火,夜里就靠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说话,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洞穴的阴冷和内心的恐惧。
“君莫邪,你要醒过来。”
“簪子我很喜欢,蝴蝶翅膀真的很精细。”
“你说,我们算朋友吗?你三年前是不是没回答我?”
“对不起……连累你了……”
第四天清晨,君莫邪的高烧退了。他睁开眼,看到沈暖靠坐在一旁,抱着膝盖打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鹅黄棉袄早已污损不堪,发髻散乱,却依旧紧紧攥着那支银簪。
他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沈暖。
“你醒了!”她惊喜地扑过来,小心查看他的额头,“还疼吗?饿不饿?我找到几个野果子……”
“沈姑娘,”君莫邪声音沙哑,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乱动!”沈暖按住他,眼圈又红了,“你伤得很重……那些刀上有毒,虽然我用解毒丹化水给你清理过,但还需要时间……”
君莫邪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包扎的布条,认出是她衣物的料子。“多谢沈姑娘。”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暖低下头,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我家……只剩我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悲伤与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织。
“以后,有什么打算?”君莫邪问。
沈暖抬起泪眼:“云岚宗……我原本下个月要去测试灵根。现在……我还是要活下去。”
她眼神逐渐坚定,“我要查清楚是谁灭我沈家满门,我要报仇。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变得强大。”
君莫邪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那是仇恨,也是求生与成长的决心。他点点头:“我陪你。”
沈暖愣住:“你……”
“四年前你救我,给我暖衣,赠我银钱点心,纸条上的字,让我活了不止一条命。”
君莫邪直视她,眼神平静却深邃,“昨天,我只是还了其中一条。剩下的,我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还。你想去云岚宗,我护你去。你想报仇,我帮你。”
“可是……”沈暖想说他修为尚低,想说他不必卷入她的血海深仇,想说这太危险。
君莫邪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摇头:“没有可是。沈暖,从你踏进破庙给我披上斗篷那一刻起,我的命,就和你连在一起了。”
不是报恩那么简单。是那缕桂花香,是那张写着歪扭字迹的纸条,是她笑靥如花说“我们算朋友啦”,是她身处绝境依旧会为陌生人落泪的善良,是她此刻眼中虽含悲恸却依然明亮的火光。
他想守护这份温暖,守护这个人。
沈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格外认真的眼睛,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不只是悲伤,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包扎着的手背上。
“君莫邪,”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君公子”或疏离的“你”,“这条路会很难,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他说得平淡,却重如誓言。
沈暖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用力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一个是养尊处优却已失一切的千金小姐,一个是于尘泥中挣扎攀爬的孤苦少年。温度透过彼此冰冷的皮肤传递。
“好。”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一起。”
洞穴外,天岚城经历了血腥一夜后,在焦土与余烬中迎来新的一天。而洞穴内,两个少年人,在死亡与别离的阴影里,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彼此的手。
洞穴里的第七日,君莫邪已能勉强坐起。
外伤在沈暖的细心照料和残留药力作用下开始收口,但内里的虚亏和那阴毒掌力留下的暗伤,却不是凡俗药物能轻易祛除的。
他面色依旧苍白,每次调息至深处,胸口便隐隐作痛,咳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寒意。
沈暖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递到他唇边。
这几日,她学会了用尖锐石块剥开坚韧的树皮取里面最嫩的部分,学会了辨认几样能充饥的块茎,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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