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残香渡(2/2)
那双原本只抚琴拈花的手,如今粗糙了不少,但动作却稳了许多。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了。”
君莫邪喝完水,低声道,“天岚城不能再待,沈府大火已灭,搜寻的人或许会扩散到周边山林。
而且,你的云岚宗测试之期将近,耽搁不得。”
沈暖点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虚弱的身上:“可你的伤……”
“赶路无妨。”君莫邪试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气。
破妄境中期,放在凡俗武者中已不算弱,但与那夜黑衣人的手段相比,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灼烧着他,但眼下,活下去、护着她赶到云岚宗,才是第一要务。
他看向沈暖发间那支银簪。蝶翼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间,依旧闪着黯淡却执着的光。“簪子,还戴着?”
沈暖抬手轻触蝶翼,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心却是一暖。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送出的东西,也是她如今仅存的、与“温暖”和“守护”相关的念想。
“我改了一下。”
君莫邪声音平静,“左边蝶翼内侧,我用灵力刻了极微小的‘沈’字,右边刻了‘君’。
很粗糙,但……算是个标记。”他顿了顿,移开目光,“若万一走散,或……日后凭此相认。”
沈暖指尖一颤,轻轻取下簪子,对着洞口透入的天光仔细看去。果然,在极其隐秘的纹路里,发现了那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字。字迹生硬,却一笔一划,清晰深刻。
“不会走散。”她重新将簪子绾回发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在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我们说好了,一起。”
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了藏身七日的洞穴。
君莫邪换上了一身从附近荒村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沈暖则用炭灰稍微涂抹了脸颊,穿上打着补丁的旧衣裙,又将一头青丝用最普通的布条束起。
两人扮作投亲的姐弟,君莫邪化名“莫言”,沈暖化名“阿暖”。
前往云岚宗所在的云岚山脉,路途遥远,几乎横跨半个大周王朝。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拣选偏僻小径,翻山越岭。
盘缠是沈暖带出的几件首饰典当所得,不多,需精打细算。
起初几日,君莫邪伤势未愈,走不了太久便会气息紊乱,脸色发白。
沈暖便坚持多歇息,寻些草药捣碎替他敷在旧伤处,夜里露宿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将找到的最厚实些的干草铺在他那边。
她开始学着生火,用简易的陷阱捕些山鸡野兔,烤得半生不熟或焦黑是常事,但君莫邪总是沉默地吃完。
有一次她不小心被烫到手指,低呼一声,君莫邪几乎是瞬间抓住了她的手查看,眉头蹙得死紧,直到确认只是微红,才松开,转身去溪边浸湿了帕子,一言不发地递给她。
“我以前,连厨房都没进过。”沈暖裹着湿帕子,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轻轻的,“我娘总说,女孩子家,学些琴棋书画,管理内宅就好。
爹说,等我测出灵根,去了仙门,这些凡尘俗事更不必沾手。”她笑了笑,有些涩然,“现在觉得,会生火,会找吃的,能认路,比弹一百首曲子都有用。”
君莫邪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你很聪明,学得快。”他顿了顿,“那些曲子……也很好听。”
沈暖讶异地看向他。火光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却因消瘦和伤病显出几分嶙峋。他很少主动提起过去,更少评价什么。
“你听过我弹琴?”她想起寿宴那天凉亭里的情形。
“嗯。”君莫邪承认,“很好听。”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让沈暖心头发酸。
她忽然明白,那几次“远远看见”,并非偶然。这个沉默的少年,或许曾在许多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注视过她。
“等以后……”沈暖开口,却又停住。以后是什么样?血仇未报,前途未卜,谈何“以后”。
君莫邪却接了下去,声音低沉却清晰:“等以后安稳了,你再弹。我打铁,你弹琴。”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有些笨拙。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海誓山盟。却奇异地驱散了沈暖心头的迷茫与寒意。她用力点头:“好。你打铁,我弹琴。”
半个月后,他们进入一片瘴气隐约的密林。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兵和官道上的盘查,这是最近的路线。
林中湿滑,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君莫邪的伤已好了七八成,但那种阴寒掌力留下的病根,在这样潮湿的环境里隐隐发作,让他唇色有些发青。
他坚持走在前面,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不时回头看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沈暖。
“抓紧我的衣服。”他低声说,“这里容易迷路,也有毒虫。”
沈暖依言,手指攥紧他后腰的衣料。布料粗糙,带着他微热的体温。不知何时起,这种靠近和依赖,变得自然而然。
行至林深处,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气味。君莫邪心头警兆忽生,猛地停步,将沈暖护在身后。
“怎么了?”沈暖紧张地问。
话音未落,四周浓雾仿佛活了过来,翻滚凝聚,竟化作几条灰白色的雾蟒,无声无息地朝两人缠绕而来!雾蟒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闭气!”君莫邪低喝,体内微薄的灵力急速运转,一拳轰向最近的雾蟒。
拳风所至,雾气略散,但旋即又凝聚,更加凶猛地扑来。这不是普通野兽,而是蕴含瘴毒和微弱妖力的精怪!
他一把将沈暖推向旁边一棵巨树之后,自己则迎向雾蟒。
破气指连连点出,白光在浓雾中闪烁,却只能稍稍阻滞雾蟒的速度。
这些精怪无形无质,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而他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胸口那股寒意趁机蠢蠢欲动。
一条雾蟒狡猾地绕过他,直扑树后的沈暖!
“小心!”君莫邪目眦欲裂,回身已来不及。
沈暖背靠大树,退无可退。危急关头,她发间那支银簪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蝶翼上镂刻的云纹骤然亮起微光!
她福至心灵,拔下银簪,凭着本能,将体内那股自从得知可能身具灵根后就一直模糊感应、却从未成功引动的微弱气息,拼命灌注进去,朝着扑来的雾蟒狠狠一划!
“嗤——!”
一道极淡、却异常清冽的银芒自簪头掠出,如同破晓之光,竟将那灰白雾蟒从中斩断!被斩断的雾气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散。
沈暖愣住,看着手中恢复平静的银簪,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君莫邪也怔了一瞬,但随即抓住机会,趁其他雾蟒因同伴被“灭”而稍有滞涩的刹那,调动丹田内那缕融合了特殊愿力的气,全力施展破气指,指尖白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实明亮,精准地点在几条雾蟒的“核心”——他方才在缠斗中隐约感知到的、雾气最浓郁的一点。
“噗噗噗!”
雾气接连爆散。剩余的雾蟒似乎感到畏惧,翻滚着退入更深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林中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君莫邪快步走到沈暖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体内那股气息微弱却纯净,刚才的爆发似乎耗尽了积累,此刻有些紊乱。
“你引气入体了?”他问,声音带着惊异。
沈暖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刚才只是着急,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我的心意动了,就……”
君莫邪看着她苍白却隐隐透出某种光晕的脸庞,心中明悟。生死危机,加上对守护之物的强烈心意,意外地激发了她潜藏的灵根,完成了最初步的引气。
这比他当年借助纸条愿力踏入破妄境,似乎还要……顺利些?这就是天赋的差距么?
他压下心头一丝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为她高兴。“你做得很好。”他松开手,顿了顿,补充道,“银簪……似乎与你有缘,能增幅你的灵力。”
沈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中的簪子。蝶翼上的云纹似乎比之前更灵动了一丝。“是因为……你刻的字吗?”她轻声问。
君莫邪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她重新绾回发间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他转身,继续开路。沈暖跟上,手指不自觉又抚上发簪。刚才那一瞬间,银簪亮起时,她仿佛感觉到两个小小的字在发烫,将她的害怕和决心,都化作了那道斩破迷雾的光。
不是“莫言”和“阿暖”,是“君”和“沈”。
她的心跳,在劫后余生的喘息中,悄悄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