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逍遥三百年(2/2)
“路过,听琴的。”叶凌霄抛过酒葫芦,“好琴艺,可惜……心不静。”
琴夫子接过酒,饮了一口,苦笑:“如何静?三百年瓶颈,寿元将尽,换作是你……”
“换作是我,就不弹琴了。”叶凌霄打断他,“去山下,找个集市,听三天叫卖声。”
琴夫子一愣。
“琴为心声。”叶凌霄起身,走到琴前,手指虚按琴弦——他根本不会弹琴,“你心中只有‘破境’,琴声里便只有‘焦虑’。如此,如何引动天地共鸣?”
“那该如何?”
“忘了修行。”叶凌霄收回手,“就当自己是个凡人,琴只是谋生的手艺。弹给樵夫听,弹给农妇听,弹给稚童听——当他们笑时,你便成了。”
琴夫子怔住,良久,深深一揖:“受教。”
叶凌霄摆摆手,下山去了。
三个月后,知音山天降异象,百里灵气汇聚。
琴夫子突破炼虚。
突破后第一件事,他背着琴下山,在琴川城最热闹的街口摆摊,免费为路人抚琴。
弹给卖菜的大婶听,弹给赶考的学子听,弹给哭闹的孩童听。
有人给铜钱,他收下;有人给馒头,他也收下。
有人问:“老先生,您这是图什么?”
他笑答:“图个……心安。”
后来,琴夫子成了琴川传说。而指点他的那个青衫客,却再无人见过。
从琴川离开,叶凌霄去了江南“临安城”。
这一次,他彻底收敛修为,扮作一个落魄书生,在城西租了间漏雨的小屋,每日去茶馆说书。
说的不是仙魔传奇,而是……《修仙官场现形记》。
第一回:“破妄小吏跪舔记”
第二回:“归元县尉受贿录”
第三回:“元道郡守敛财法”
第四回:“炼虚司主党争术”
……
起初没人听——市井百姓谁关心官场那些事?
但叶凌霄说得生动,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描绘成一个个为权、为利、为境界不择手段的“凡人”。
渐渐地,听众多了。
有不得志的散修,有被欺压的商户,有好奇的孩童,甚至……有微服私访的官员。
叶凌霄从不点名道姓,但故事里的细节,总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三个月后,临安郡守派人来“请”。
茶馆被清场,郡守亲自坐镇——炼虚中期修为,官威赫赫。
“先生故事讲得不错。”郡守皮笑肉不笑,“只是……有些事,说得太真,容易惹祸。”
叶凌霄正在收拾醒木,头也不抬:“大人说的是。那从明天起,我改说《清官廉吏传》?”
郡守盯着他:“先生从哪来?”
“从来处来。”
“往哪去?”
“往去处去。”
郡守眯起眼,天人感应之下,竟看不透这说书人的修为——要么是凡人,要么……远高于他。
他不敢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那夜,叶凌霄在漏雨的小屋里,就着半壶浊酒,写下了《逍遥游·中卷》的读后感:
“官场五百年,我以为看透了人心。
市井三年,方知——
最脏的不是权力,是人心甘愿被权力腐蚀。
最苦的不是百姓,是百姓习惯了被欺压。
最大的妖魔不在荒野,而在……朱门之内,官袍之下。”
写完,他将纸烧了。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窗外,临安城的夜雨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他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寒叶城。
三百年过去,寒叶城已物是人非。
铁匠铺还在,王瘸子的孙子都老死了。叶家老宅早已翻新,住着远房旁支,没人记得那个十七岁破妄的少年。
叶凌霄在城外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
这棵树是他当年亲手种的,如今已参天,树干要三人合抱。
他靠着树干喝酒,从月上中天喝到东方既白。
晨光熹微时,一个放牛娃路过,好奇地看着他:“老爷爷,你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叶凌霄笑了,递过酒葫芦:“尝尝?”
孩童摇头:“娘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你娘说得对。”叶凌霄收回葫芦,“去放牛吧。”
孩童走了几步,回头问:“老爷爷,你是在等人吗?”
叶凌霄一怔,继而摇头:“不等了。”
“等的人……不会来了?”
“不是不会来。”他望着远方晨曦,轻声说,“是已经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那个五百年前,蹲在铁匠铺前问“人百炼可成钢吗”的少年。
等到了那个在北矿洞、在血狼关、在江南、在京城,一次次追问“修行为何”“当官为何”的自己。
等到了……今日这棵老槐树下,终于可以坦然说一句:
“我这一生,未曾负初心。”
的逍遥客。
朝阳完全升起时,叶凌霄起身,拍了拍老槐树。
“走了。下次回来看你。”
他踏着晨露离去,青衫渐行渐远。
身后,寒叶城苏醒,炊烟袅袅,人声渐起。
又是寻常一日。
无人知道,那个曾经从此城走出、最终登临天人、却又辞官逍遥的传奇,刚刚回来过。
又刚刚离开。
如同三百年来,他走过大燕的每一寸土地——
见不平则鸣,遇不公则斩。
然后不留姓名,拂衣而去。
只留下一个个“青衫客”的传说,在市井间,在江湖中,在那些被压迫者绝望时的祈祷里……悄悄流传。
三百年逍遥,叶凌霄的修为并未停滞。
他在东海归墟得《逍遥游·中卷》,在西山听琴悟“心境如一”,在市井三年看透“人间百态”。
如今,他已触摸到天人境巅峰的门槛。
再往前一步,便是虚神。
但他不急了。
这一日,他躺在南疆某座无名山的溪边,枕着青石,叼着草茎,看云卷云舒。
忽然心有所感,取出那柄木剑“随意”。
剑身依旧无锋,但在阳光下,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三百年逍遥道意,自然孕养出的“剑魂”。
他轻抚剑身,自语:
“老伙计,你说……咱们接下来去哪?”
剑身微颤,似在回应。
叶凌霄笑了,翻身坐起,灌了一口酒。
“那就……继续走吧。”
“去东海看看鲲鹏长大了没。”
“去西山听听琴夫子新谱的曲。”
去江南喝一壶当年的桂花酿。”
“去北境……看看血狼关的老兄弟,坟头草有多高了。”
他起身,背上木剑,挂好酒葫芦。
青衫依旧,赤足而行。
走向下一个黎明,下一段山水,下一个……需要一声“不平则鸣”的地方。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有樵夫唱起山歌:
“我本青山客,偶做红尘游。
不见凌霄殿,但见……逍遥舟。”
歌声中,叶凌霄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天地山水之间。
仿佛他本就是这山水的一部分。
本就是……
这人间,最不肯驯服的那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