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指之下(2/2)
她不停地走,走过官道,走过山路,走过村庄,走过田野,走过黎明,走过黄昏,走过月亮升起,走过太阳落下。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脚在流血,她的肺在燃烧,但她没有停。因为她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落星涧,想起苏念,想起沈青衣,想起陆散真人,想起那只从天而降的手指。
她不能想。现在不能想。想了就会崩溃,崩溃就会哭,哭了就会停,停了就会坐在路边,像一具行尸走肉,再也走不动了。所以她不能停。她必须走。
走到清平县,走到家,走到父母和妹妹身边,确认他们还在,确认他们没有像落星涧一样被一只手指按灭。
天都城,醉仙楼。大堂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以前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划拳声、碰杯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喧嚣到连对面说话都听不清。
但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喝酒,默默地付钱,默默地离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个声音会传到不该传到的地方,招来不该招来的东西。
角落里,一个老散修喝完了杯中最后一滴酒,将酒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醉仙楼里,轻得像一声惊雷。旁边一个年轻修士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前辈,您……您见过那六位?”
老散修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天”的那种茫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空酒杯,在手中转了转,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到。
“见过。玄天仙域那位,苏忘尘。他住在苍梧山巅,原来的落星涧遗址旁边。他让人在落星涧的大坑边上建了一座宫殿,白玉为墙,琉璃为瓦,比凡间的皇宫大十倍、豪华十倍。宫殿建好那天,他站在殿前,看着那个大坑,说了一句话——‘此处风景甚好。’”
年轻修士的手抖了一下,酒杯中的酒洒了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眼睛直直地看着老散修,等着他继续说。
老散修将空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无敌仙域那位,秦无敌。他住在西北荒漠,原来的葬神荒漠。他将方圆万里的荒漠全部推平,建了一座城,叫无敌城。城中有军营三千座,修士军队百万。
每日操练,从不间断。他抓了三条上古蛟龙当坐骑,一条金龙,一条银龙,一条黑龙。每天骑着龙在天空中巡视,谁抬头看他一眼,他就将谁的眼睛挖出来。不是因为他残暴,而是因为他觉得‘你不配看我’。”
年轻修士低下了头,不敢再问。
旁边另一个修士,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沾满了药渍。他的手上有烧伤的疤痕,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火炉边烤了太久、被烟熏坏了嗓子。“我是青莲仙域的。原来在天剑宗炼丹。天剑宗被林擎天灭了之后,我成了一个散修,靠给人炼丹为生。云出岫来了之后,把所有会炼丹的人都抓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以前是哪个宗门的,不管你炼丹的水平有多高。抓了就是抓了,没有道理可讲,没有理由可问。”
他将袖子撸上去,露出整条手臂。手臂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新旧交叠,一层叠一层,像一棵被火烧过无数次的树皮。
有些疤痕已经发黑了,有些还在化脓,黄色的脓水从裂开的皮肤中渗出来,发出难闻的气味。“每天炼丹十二时辰。不是在炼,就是在准备炼。丹炉不能熄火,熄了就算废炉。废一炉,断一指。”
他伸出右手。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两个圆形的、光滑的、像眼睛一样的疤痕。“我废了七炉。断了七根手指。两只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全部断了。
现在我用大拇指和小拇指夹着药勺称量药材,用嘴叼着丹炉盖子开盖关盖。我还在炼。不是因为我想炼,而是因为我不炼,就会死。死了倒好,但死不了。云出岫会把我救活,然后继续炼。炼到死,救活,再炼,再救活。无限循环。”
他说完,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疤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疼,而是疼得太久了,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因为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在天剑宗被灭的那天,在云出岫占领灵虚宗的那天,在他被抓住、被逼着炼丹的那天,在每废一炉、每断一指、每被救活一次的那天。
醉仙楼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角落里,一个女修开口了。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但衣裙已经旧了,褪色了,边角磨损,有几个地方还打了补丁。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是百花仙域的。原来在百花宗种花。花非雾来了之后,我们不用种花了。她要我们种她带来的那些灵植——七彩琉璃花、时空花、九转轮回莲。那些灵植不是凡物,种的时候要用修士的精血浇灌。每天放一碗血,浇在根上。浇少了,花不开。浇多了,人会死。她不在乎你死不死,她只在乎花开不开。”
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在渗血。针眼排成了几排,整整齐齐的,像一张被针扎了无数遍的纸。
“我放了三百天的血。三百天,三百碗。我现在站久了会头晕,走快了会喘不上气,打坐的时候会突然昏过去。不是病,是血亏。修炼者的血不是凡血,精血亏了,修为会掉,寿元会减,根基会损。她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只要花开。”
女修说完,将袖子放下来,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没有再说话。
醉仙楼的后厨门口,一个厨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菜叶。他听到了那些话,没有说话,只是将菜刀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在跟自己说话的人。
“自在仙域。笑红尘。他不杀人,不打人,不逼人炼丹,不放人精血。他只做一件事——收税。不是以前那种收法,而是你想不到的收法。你赚了一百块灵石,他要收九十块。你赚了一千块,他要收九百块。你赚了一万块,他要收九千九百块。
你问他为什么收这么多,他说——‘因为我高兴。’你不交,他不杀你,不打你,不关你。他只是在你的名字后面打一个叉。打了叉的人,其他五大仙国都不会收留你。你在自在仙域活不下去,去别的仙域也活不下去。没有人敢收留你,没有人敢给你工作,没有人敢跟你说话。
你会变成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看得到你,没有人听得到你,没有人知道你存在。你会饿死,会病死,会被妖兽吃掉,会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没有人会在乎,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是你。”
厨子说完,转身走进了后厨。菜刀在案板上剁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醉仙楼里,像一声闷雷,震得所有人的心都颤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灰布短褐、戴着破斗笠的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天都城的街道还是那么宽,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看天。
因为天上随时可能有手指按下来,随时可能有龙飞过,随时可能有化仙境的气息扫过。你不知道哪一次抬头,会让你失去眼睛;哪一次呼吸,会让你失去生命;哪一次存在,会让你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茶更苦。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了醉仙楼。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去哪儿,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随时可以被抹去的老头。像所有人一样。
天都城的街道上,叶泠然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戴着帷帽,走在人群中。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她的目光透过帷帽的白纱,看着这座曾经繁华的、热闹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城市。
现在它还在,但灵魂不在了。那些笑容、那些笑声、那些喧闹、那些争吵、那些活着的气息,全部被吸走了。
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人偶,站在那里,看起来是完整的,但你知道它里面是空的。
她走过悬赏榜前。悬赏榜还在,但上面贴的不再是悬赏令,而是六大仙国的法令——每一条都是“不准”。
不准私藏法宝,不准私自突破,不准聚众集会,不准高声喧哗,不准抬头看天,不准议论国事,不准说“不”。每一条法令的可违逆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