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蝼蚁退藏(1/2)
清平县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叶泠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要喝。
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她放下粥碗,侧身藏进了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队士兵从巷口拐了进来。不是凡间的士兵,而是修士。领头的那个穿着玄天仙域的黑白道袍,胸口绣着一颗星辰,腰悬长剑,修为在元道境。
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士兵,统一的灰色甲胄,手持长戟,修为都在归元境左右。他们的步伐整齐得像一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十二尊被炼化了的傀儡。他们的眼睛在扫视着巷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
领头的那位在叶泠然家门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楣上已经褪色的春联,又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橘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这家查过没有?”身后一个士兵上前一步,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扫了一眼。
“回大人,查过了。叶大川,码头搬运工,无修为。妻王氏,无修为。幼女叶泠蕴,无修为。长女叶泠然,原落星涧弟子,落星涧已灭,叶泠然下落不明。”
领头的那位皱了皱眉,右手按上了剑柄。“下落不明?落星涧被灭已经三个月了,她还能跑到哪里去?搜。”
叶泠然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手握上了腰间的剑柄——无双仙剑的剑柄,冰凉的,沉甸甸的。
剑还在沉睡,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脉动,很微弱,像一只冬眠的刺猬,蜷缩在洞穴深处,呼吸缓慢而微弱。她不能拔剑。拔了剑,剑气会暴露她的位置。
动静太大,会引来更高级别的存在,会引来化仙境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按灭了落星涧,也能按灭清平县。她不能让那只手伸到这里来。
她松开了剑柄,转身朝后院走去。脚步很轻,轻到像猫。她翻过院墙,落在后面的小巷里,然后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
身后传来踹门的声音,木板碎裂的脆响,母亲的尖叫声,父亲的怒吼声,妹妹的哭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跑。不是逃,是走。她必须走。她留在这里,会给家人带来灾难。她走了,那些士兵找不到她,就会离开。家人不会有事。她安慰自己,但心里知道,这个“不会有事”是多么脆弱。
巷子里,一个灰布短褐、戴破斗笠的身影从对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跑得太急,草鞋都掉了一只,另一只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臭小子……关键时刻……要你有什么用……整个星球……都不站出来……你是死了还是跑了……也不说一声……”
叶泠然认出了那个声音。算命老头。
他也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算命老头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嬉皮笑脸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狈的、像是被狗追了三条街的落魄。
他的道袍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头上的斗笠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花白稀疏的头发。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包袱,包袱系带断了,用一根草绳捆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你也被追了?”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苦涩的、像是“我们还在,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那种笑。
笑声很短,像两片枯叶在风中碰了一下,然后就散了。算命老头跑到叶泠然跟前,喘得像个风箱,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
“这帮狗腿子,鼻子比狗还灵。我藏在城外破庙里,三天没敢生火,没敢露面,结果还是被他们嗅到了。一个元道境带队,十二个归元境,差点把我堵在被窝里。我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叶泠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一双光脚,脚底板黑得像锅底,脚趾缝里全是泥。脚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元道境带队,十二个归元境,封锁了方圆百里的所有出口。他们像梳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梳理这片土地,从城池到村庄,从山林到河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算命老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睛往身后瞟了一眼。巷子那头,灰色的甲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长戟的尖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走,往城外走。北边有片老林子,进去之后往山里躲。他们要搜完整个县城才会进山,我们有一刻钟的时间。”
叶泠然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墙根,猫着腰,快步朝城北移动。算命老头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叶泠然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怕他掉队,怕他摔倒,怕他突然停下来说不走了。他没有停。四百多岁的老人,跑起来像个被狼撵的兔子,连滚带爬,但就是不慢。因为他知道,慢一步,就是一辈子。
城北的小树林到了。说是树林,其实就是一片长在土坡上的杂木,稀稀拉拉的,藏不住人。
但穿过这片林子,就是苍梧山的余脉,山不深,但沟壑纵横,藏百八十个人不成问题。两人刚钻进林子,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叶泠然的手按上了剑柄,算命老头攥紧了包袱。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
灰色道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眼神沉稳得像一口古井。他的手里没有剑,没有法器,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根木杖,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他的主人的脊背,不知道撑过了多少风雨。
驱魔道长。他看了叶泠然一眼,又看了算命老头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步伐沉稳,不急不慢,像一尊移动的石像,连呼吸都没有乱。算命老头看到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火气就上来了。“你倒是跑得快!也不说等等我!咱们好歹认识几百年了,你就这么不讲义气?”
道长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的雾气中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我等你,你就跑得掉了?你跑不掉,我等你又有何用?不如我先探路,你跟着走。”
算命老头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他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三人穿过了小树林,开始爬山。山不高,但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叶泠然的靴子底磨得很薄了,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算命老头早就没鞋了,光脚踩在碎石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道长走在最前面,木杖点在碎石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一座钟在计时。
翻过山头,是一片低洼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溪边蹲着一个人。
蹲在那里,捧着一把溪水洗脸。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如墨,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他的头发很短,短到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发旋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掉了一块头皮,又长出了新的肉,粉红色的,皱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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