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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蝼蚁退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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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但此刻,这堵墙蹲在溪边,捧着一把水,慢慢地、仔细地洗着脸,像是在洗掉什么看不见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

萧墨尘。

叶泠然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名字——散修,炼虚境,以一人之力斩杀天人境长老,与殷无极战平的萧墨尘。

那个以战养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被称为“战体”的男人。那个曾经让整个修仙界为之震动、让十大仙门为之忌惮的天骄。

此刻蹲在溪边,捧着一把水,洗着脸。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很累很累、想在溪边歇一歇的旅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洗脸。“你们也是来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叶泠然没有说话。算命老头也没有说话。道长也没有。三个人站在溪边,看着萧墨尘洗脸。他洗了很久,久到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无数次,久到他的手被冰冷的溪水冻得发红,久到他终于觉得洗干净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有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笑了,一个炼虚境,在化仙境面前,算什么?蝼蚁。大一点的蝼蚁,还是蝼蚁。

“萧墨尘?”算命老头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你也在躲?你可是炼虚境啊。炼虚境!

能斩杀天人境的炼虚境!”萧墨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炼虚境?在化仙境面前,炼虚境和破妄境有区别吗?

一只蚂蚁和一只蟑螂,在你的脚底下,有区别吗?你踩死蚂蚁的时候,会在乎它是不是比蟑螂大一点?”

算命老头沉默了。萧墨尘从溪边走出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开始擦刀。将长刀从鞘中拔出,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被压扁了的血线。

他用手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刀身,从刀根擦到刀尖,从刀尖擦回刀根。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我打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玄天仙域来传令的使者,我打了他一掌。炼虚境全力一掌,打在他胸口,他连衣服都没皱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说——‘炼虚境?’然后伸出手,弹了一下手指。弹在我胸口。我的肋骨断了七根,丹田裂了一条缝,经脉断了三处。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看着他那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他走了。不是杀不了我,是不屑杀我。一个炼虚境的蝼蚁,不值得他杀。”他收起刀,将刀鞘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刀柄,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算命老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在碎石间穿行。蚂蚁很小,小到风一吹就会被吹跑。

但它还在爬,翻过碎石,绕过草棍,朝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目标,一步一步地爬。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

“白无忧那小子,到底去哪儿了?这种时候,整个星球都被统治了,他也不站出来。他不是远超真神境吗?不是能闯秘境第八层吗?不是在灵虚宗山门前打掌门、打长老、调戏圣女、污染灵泉、占地盖房、欠账不还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人就不见了?是跑了?是死了?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道长站在旁边,木杖拄在地上,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峦,没有说话。

他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沟壑纵横。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柄插进地面的剑,风雨不摧,岁月不折。

萧墨尘抬起头,看着算命老头,沉默了片刻。“白无忧。我听过这个名字。秘境第八层,唯一通关者。灵虚宗山门前,以一己之力戏弄整个宗门。”

算命老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颗星球都被统治了,所有人都成了奴隶,他那个远超真神境的修为,是拿来当摆设的?他那个秘境第八层的记录,是拿来当笑话的?他在灵虚宗山门前打人、抢东西、调戏圣女的时候,那股劲头哪儿去了?现在需要他了,他倒好,人影都见不着。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该跟他一起走。他爱死哪儿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骂着骂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蚂蚁,蚂蚁已经爬远了,消失在碎石缝里。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四百多岁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哭。丢人。

叶泠然站在溪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萧墨尘擦刀,看着道长望远山,看着算命老头蹲在地上骂白无忧,心里想着另外一个人。林风。他知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会不会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出现。三个月了,从六大仙国成立到现在,三个月。落星涧被灭了三个月,苏念死了三个月,沈青衣死了三个月,陆散真人死了三个月。三万六千名修士被贬为矿奴、丹奴、花奴、兵奴,三个月。林风没有出现。白无忧也没有出现。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会来。

算命老头骂累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看四周。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溪流下游通往苍梧山深处,上游通往清平县城。山上有密林,有洞穴,有乱石堆,能藏人的地方很多。但能藏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辈子?

“走吧。”道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往山里去。我知道一个地方,苍梧山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矿洞,很深,很隐蔽。当年我在那里避过难。

那六个人不会亲自来搜我们,他们不屑。来的是那些士兵,元道境带队的。只要我们躲得够深,他们找不到。找不到,就会放弃。然后我们就能活下去。活得像个老鼠,见不得光,听不得声,出不了头。但活着。”

他转过身,朝山谷深处走去。木杖在碎石上笃笃笃地响,像一座钟在计时。算命老头跟上去,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走得很快。萧墨尘站起来,将长刀重新挂在腰间,拍了拍刀柄,跟了上去。步伐沉稳,像一堵移动的墙。

叶泠然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清平县城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城墙上,将青砖照得发白。

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一班,新的士兵站在城头,手里握着长戟,目光扫视着城外的一切。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被钉在城墙上的钉子,拔不掉,移不走,永远在那里。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队伍。

山谷很深,路很难走。道长走在最前面,用木杖拨开荆棘和灌木,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算命老头跟在后面,两只手抓着两边的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嘴里喘着粗气,汗水从斗笠

萧墨尘走在中间,步伐沉稳,气息均匀,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四周,不是看风景,而是在警戒。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刀柄,像在数着什么。

叶泠然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碎石、荆棘、枯枝、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在跟大地说着什么悄悄话。

她想起了落星涧的石阶。那些石阶她走了无数次,从山脚到山门,从山门到主殿,从主殿到石室。每一步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现在那些石阶不在了,落星涧不在了,连山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大坑,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疼。但她没有松开。因为她需要这种疼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落星涧没了,苏念没了,沈青衣没了,陆散真人没了,但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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