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岳城(1/2)
岳城的天比别处压得更低些。
旧时仙门留下的护城阵基早已在六大天骄降临时被打成齑粉,如今城头只悬着一面褪色的玄天仙域令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街道两侧的铺面倒是开了大半,铁匠铺里锻打声叮当不绝,药铺门口排着长队,偶有人捧着新得的灵石从坊市出来,脚步匆匆——所有人都在抢时间。
叶泠然走在人群里,青布衣裳,草绳束腰,背上那把剑鞘素朴的长剑不过凡铁。她看起来像个落魄散修,可步伐很稳,步幅很匀,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地面。
她在心里默算着身上的灵石,还缺三样东西:一株四百年份的凝元草,一瓶玉髓液,还有一块能承受元道境全力灌注的阵基石。岳城坊市该有,但价码不好说。
这位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侧追来,带着些喘。叶泠然偏头,见是个圆脸姑娘,提着个竹篮,篮里歪歪斜斜塞着几捆符纸和零碎药材。姑娘跑得鬓角出了汗,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你是散修吧?我也是!方才在坊市外头看见你,走路的步子忒稳,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
叶泠然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我叫李月娇,元道境中期,炼的是清水诀。姑娘自顾自跟上来,脚步轻快,竹篮在她手肘间晃荡,姐姐怎么称呼?
……叶。
叶姐姐!李月娇毫不生分地挽住她的胳膊,又飞快松开,像是怕唐突了,你别嫌我话多。我是刚从矿坑里放出来的,憋了快两年没跟人好好说过话,现在看见谁都恨不得聊上半天。
矿坑。
叶泠然的眼神微微一动。六大天骄治下的矿坑,是这世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能活着出来的,要么命硬,要么身上带着什么特殊的东西。
出来多久了?她问。
三个月。李月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茧子还没褪尽,我在玄天仙域那边挖星铁矿,一天十二个时辰,歇两个时辰。苏忘尘……她顿了顿,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那位大人定的规矩,完不成每日份额的要抽魂。
叶泠然没说话。
两人走过一条窄巷,巷口蹲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头,面前摆着几块灰扑扑的矿石。李月娇认出来那是废料,却还是蹲下挑了两块,往老头手里塞了几枚低阶灵石。
我爹也是这么挖矿挖废的。她站起来,声音很轻,矿坑里塌了半边,他没来得及跑出来。后来仙域的人说人死了,不用再交份额。我就被放出来了。
叶泠然看着她的侧脸。圆圆的,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长久不见日光的人会有的痕迹。
岳城的主街在午后最热闹,可热闹底下总压着一层薄薄的惶然。人们说话声音不高,偶尔有人争执灵石价码,也只低声骂两句就各自退开。街边有个说书摊子,老头敲着竹板讲白无忧一剑斩四天骄的旧事,底下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听,听到九霄陨龙劫时有人拍了下大腿,可旋即又收住了情绪,像是不敢太高兴。
你说……那位白前辈,到底是好是坏?李月娇压着嗓子问。
叶泠然的目光掠过远处城墙,那上面还留着半道剑痕的尾迹,像是天被撕了一道口子又勉强缝合。她想起白无忧从秘境出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起他在六天骄之间周旋时脸上永远挂着的笑。
不知道。她说。
我瞧他该是个好人。虽说杀了四千多人投诚……可那些人都是投靠天骄的修士,手上多少沾着血。后来他一剑把四天骄都斩了,咱们才重见天日的。李月娇掰着手指头数,要不是他,我这会儿还在坑底下挖石头呢。
叶泠然没反驳。她只是在想,一个化仙境巅峰的人,甘愿在六个同境者之间装疯卖傻那么久,为的到底是什么。若真是为了这颗星球的苍生,他不会在斩完四人后就此消失,连面都不露一个。若只是为了痛快一战……那痛快完了,人呢?
还有笑红尘和苏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姐姐?李月娇见她出神,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你想什么呢?
在想修炼的事。叶泠然收回目光,元道境之后的路,不太好走。
可不是嘛!李月娇立刻被带偏了话题,我现在卡在中期快半年了,清水诀修到第七重就再推不动。问了好几个散修,都说缺的是悟性,可悟性这东西……她撇撇嘴,总不能靠顿悟吃饭吧?
两人说着话,经过城主府外的石狮子。那石狮子的头被人砍掉了半边,据说是在六天骄时代被某个逃奴拼死砸的,后来也没人修。府门大敞着,门前站着两排甲兵,甲胄上还留着浮屠之地的徽记——秦无敌死了,可他的兵甲样式被人仿了去,现在成了岳城城主私卫的制式。
岳家。李月娇朝府门努努嘴,城主岳山,炼虚境后期,当年没少给秦无敌上供矿奴。天骄一死,他立刻把城里的矿脉都占了,说是替仙域保管。呵呵……谁不知道他想自己炼。
他有几个儿子?
就一个,岳鸣轩。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二十岁就堆到元道境巅峰了,手里还有把天人境的剑——就是他爹从青莲仙域废墟里刨出来的。李月娇的声音更低了些,那是个……混账。
话音未落,城主府里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仆从抬着一口描金箱子出来,跟着出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青年,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把剑鞘缠银丝的长剑。他身后跟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炼虚境长老的袍服,正笑着拱手。
贤侄,此剑名曰,虽是你父亲从废墟所得,但老夫亲手温养了三月,如今剑灵已醒三分。你以元道境御之,全力一剑当有天人境之威。
岳鸣轩接过剑,随手拔出一截。剑身青莹莹的,有细碎光点浮动,果然不是凡品。他满意地点头:有劳赵叔了。
老者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开。岳鸣轩站在府门口把玩了一会儿剑,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街对面。
叶泠然正拉着李月娇转身欲走。
站住。
声音不大,但街上的嘈杂忽然矮下去一截。岳鸣轩提剑走过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先看李月娇的圆脸和亮眼睛,再看叶泠然的侧脸——她刚好偏过头,露出下颌线一道利落的弧度。
岳鸣轩的眉毛挑了一下。
散修?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来岳城做什么?
采购药材。叶泠然说,声音平静。
岳鸣轩点点头,目光却钉在她脸上,谁准你采购的?岳城的坊市,只有登记在册的修士才能入场。你们……
他忽然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面生得很。八成是逃籍的吧。
李月娇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叶泠然没动。她看着岳鸣轩腰间那把青冥剑,剑鞘上的银丝纹路微微发光——剑灵被温养过后确实醒了,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周围散逸的灵气。
城主府的登记册上写得很清楚。叶泠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每月初一、十五开放散修入场,凭灵石缴纳登城费即可。今日十四,尚在期限内。
岳鸣轩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她会顶嘴。他身后的几个甲兵已经围了上来,刀柄上的铁环叮当作响。
嘴挺利。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会儿离得近了,叶泠然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该是百花仙域流出来的那种凝神香,价格不菲。不过岳城的事,我说了算。我说你是逃籍,你就是逃籍。现在……
他手指抬起来,点了点叶泠然,又点了点李月娇。
你们两个,跟我回府。查清楚了再说。
李月娇浑身一颤,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了,矿坑里那些被挑中的女修,很少有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叶泠然握住李月娇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李月娇愣住,抬头看见叶泠然的眼睛——很静,像深冬的河水,表面结着冰,底下的水流却快得惊人。
叶泠然说。
一个字,轻得几乎只有李月娇能听见。
然后她拔剑。
那把凡铁长剑出鞘的声音很钝,可剑势极快,快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水线。她没斩岳鸣轩,剑尖斜撩,划开最近两个甲兵的甲胄缝隙——归元境的甲兵没能躲开,一人颈侧溅出血花,一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药摊。
叶泠然拉着李月娇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岳鸣轩的嗤笑: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追。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慢条斯理地把青冥剑拔了出来,剑身在日光下泛着青光,剑尖处有细小的电弧噼啪跳动。
去追。他对剩下的甲兵说,别伤太狠,打残了带回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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