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岳城（2/2）
甲兵们轰然应诺，沿着巷子追去。岳鸣轩这才提步跟上，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一场游戏。
叶泠然拉着李月娇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她对岳城的街巷并不熟悉，但逃亡这种事……她做过的次数，已经多到身体记住了节奏。每次拐弯前先看地面上的脚印痕迹，每次穿过集市时压低身形借摊贩遮挡视线，每次快要被追上时就反手挥出一剑——不求伤敌，只求阻慢追兵片刻。
李月娇被她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糊了满脸，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哭出声。
叶姐姐……我们往哪跑……
城门。
城门有甲兵把守！
那就杀出去。
叶泠然的声音很稳。她一边跑一边在算——甲兵还剩六人，其中三个归元境巅峰，三个元道境初期。自己元道境中期，硬拼能杀两三个，但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岳鸣轩在后面盯着。李月娇清水诀擅长防御不擅攻伐，帮不上忙。
除非……
她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停步，将李月娇推进身侧一间半塌的茶铺里。
躲好。
叶姐姐——
别出来。
叶泠然转身，迎着追来的甲兵反冲回去。一个元道境初期的甲兵没料到她敢回头，被一剑劈中肩甲，踉跄后退。叶泠然趁势抢入他怀里，剑柄反磕他面门，同时左脚横扫绊倒另一人。两个归元境甲兵从两侧包抄，她矮身躲过一刀，顺势在地面翻滚，剑尖上撩挑断左侧甲兵的脚筋。
三息之间，倒了四个。
剩下的两个甲兵对视一眼，齐齐后退，不敢再上前。
叶泠然喘了口气，脊背贴着墙壁，凡铁剑上沾了血，刃口已经卷了几处。她抬起头，看见巷子另一头，岳鸣轩正提着青冥剑慢慢走来。
精彩。他拍了两下手，脸上笑意更浓，一个人打六个，还能放倒四个。你是哪个旧仙门出来的？落星涧？还是星辰阁？
叶泠然没答话。
岳鸣轩也不在意，他举起青冥剑，随意一挥。剑尖掠过巷壁上爬着的枯藤，那些枯藤忽然暴长，虬结的藤蔓如蛇般窜出，将巷口封了半边。天人境剑的威能，哪怕只用三分，对元道境而言已是天堑。
我再问一遍，岳鸣轩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不跟我回府？
叶泠然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更远处——李月娇从茶铺的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嘴唇抖得厉害，可她手里攥着一道符，正在悄悄往自己身上贴。清水诀，加上疾行符，也许能跑出半条街。
叶泠然收回目光，看着岳鸣轩。
岳鸣轩脸上的笑意终于冷了下来。
那你就死吧。
他出剑很快，天人境的青冥剑全力催发时，整条巷子的空气都被压得往下沉。叶泠然横剑格挡，凡铁长剑只撑了一瞬就被震碎，碎片四溅，崩在她脸颊上划出两道血痕。她被剑势余波推得倒撞在墙上，五脏六腑翻涌，喉头一甜。
岳鸣轩的剑尖停在她眼前三寸。
现在呢？他歪着头，像在逗弄一只猫，改主意没有？
叶泠然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看着上面流转的青光，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久以前，清平县外的河边，一个穿青衫的男人教她看水。
水往低处流，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路。你握剑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挥，要想水怎么走。
她闭了闭眼。
然后她的手动了。
没有剑，她只剩下元道境的真元和一双手。可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时，轨迹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那是林风教她看河水的无数个黄昏里，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真元从指尖涌出，像水一样绕过青冥剑的锋芒，缠绕、挤压、借力打力。
青冥剑被带偏了三寸。
三寸足够她侧身滑出剑锋笼罩的范围。她翻身跃上巷墙，踩着碎瓦疾奔，两个起落后抓住李月娇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岳鸣轩站在巷子里，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恼怒，又从恼怒变成一种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暴戾。他挥剑斩碎了半面墙，碎石飞溅中他看见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对赶来的甲兵吼道，给我追！把整个岳城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
叶泠然带着李月娇在屋顶上疾奔。风灌进她的衣领，脸颊上的血被吹成细线滑进脖颈。李月娇的疾行符撑不了多久，她们必须找到藏身的地方。
可她心里很清楚，岳鸣轩不会罢休。他那把天人境的剑，足够在整个岳城里横着走。除非……
除非有人能挡住他。
叶泠然跃过一道屋脊时往下瞥了一眼，看见街心站着个人。灰袍白发，背着手，正仰头看天。那人感觉到头顶的风声，偏过头来，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
是那个在巷口卖废矿石的独臂老头。
叶泠然没停，继续往前冲。可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老头卖废矿石的地方，离城主府不到百步。一个被废了胳膊的散修，凭什么敢在城主府门口摆摊？
身后，岳鸣轩的怒吼声穿透了整个街区。
封锁城门！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把李月娇拽进一座废弃的丹炉坊里，关上锈蚀的铁门。
歇一会儿。她靠着墙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挂着血丝。
李月娇蹲在她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可她还是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叶泠然脸上的血。
叶姐姐……她哽咽着，你为什么不自己跑……你带着我，拖累你了……
叶泠然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很久以前，在落星涧的外门广场上，也有一个圆脸姑娘拉着她的手说我们一起走。
不拖累。她说，歇够了，我们换个地方。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阵基石——那是在坊市偷偷买的，还没来得及温养。她把真元一点一点灌进去，让阵基石在掌心微微发热。
岳城不能待了。可城外……白无忧留下的那道剑痕横贯天际，时刻提醒着所有人，变数随时可能降临。
叶泠然握紧阵基石，心想，得再快一点。
元道境不够。
她需要更强。
因为这次没有林风给的剑气可以用了。无双剑还埋在柴房地下，沉睡如石。她只剩下自己。
而自己……那个在河边看水看了无数个黄昏的人，不该这么容易就输。
铁门外传来甲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泠然站起身，把李月娇挡在身后。
跟紧我。她说，我们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