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登仙阶(2/2)
叶泠然看见慕容燕放弃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的脚尖正顶着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她必须把脚抬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用力抬腿。
脚上去了。膝盖弯了。重心前移。她站在了新的台阶上。
可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暗色的潮水从视野边缘涌上来,灰白色的光雾在眼中扭曲成漩涡的形状,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那些下方的嘲讽、上方的交谈、远近处有人被崩飞时发出的痛呼,全部消失了。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这一级台阶,和下一级台阶,和再下一级。
她的意识在涣散。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级,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没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整条登仙阶上唯一还在走的人。
她只知道往前走。
双脚交替。左脚抬、右脚跟。每一步都要把全身的力气耗干净才迈得过去。她的身体已经停摆了——丹田里的真元像干涸的河床,经脉像被抽空的水管,肌肉在纤维层面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可她脑中有一根线还在绷着,细得像蛛丝,但还没有断。
登仙阶的下方,那些被弹飞后围观的修士们聚集在一起,抬头看着那漫长台阶上仅存的身影。一个元道境中期的姑娘,拖着一把青色的剑,正以近乎龟爬的速度一级一级地向上挪。她的背弯成了弓形,她的头发散了满脸,她的膝盖在抖、双腿在颤、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滚下来。
可她没有倒。
她还在走?有人低声说。
走什么走,那叫蹭。一步蹭半炷香,跟蚂蚁爬似的。
你看她那个样子,旁边随便一个人都走得比她快……这样也能登顶?
登什么顶,再过几级就掉下来了。
嘲弄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稀稀落落的,像钝刀子割肉。可叶泠然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粗重得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上方,白无忧站在登仙阶的顶端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边缘,向下看着那道几乎停滞的青色身影。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沉到极底的、无能为力的注视。
顾长风终于登顶了。他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脊背被汗浸透,青衣贴着皮肤几乎透明。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转头看见白无忧正死死盯着下方。
叶泠然呢?他问。
还在走。
顾长风顺着白无忧的目光看下去。登仙阶上只剩下两个人了——萧衍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做最后的冲刺,而在萧衍下方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个细小如尘的青色身影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慢上移。
萧衍登顶了。
他踏上平台的那一刻回头向下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越过顾长风和白无忧,落在下方那道青色身影上。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平台上的人都听得清楚——何必呢。上来了也活不了几天。
白无忧的拳头在那一瞬间砸了过去。
萧衍闪避不及——登仙阶平台的压制在登顶后才解除,可他刚上来还没来得及恢复灵力——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左颊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嘴角溅出一线血丝。顾长风紧跟着从侧面补了一拳,捣在萧衍肋下,将他逼退两步。
你现在就可以闭嘴。白无忧站在萧衍面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我还是那句话,我现在就能把你杀了,省得你出去以后找麻烦。
萧衍捂着肋侧抬起头,眼中怒火翻涌,可他看着白无忧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退到平台另一侧站定,抬袖擦掉嘴角的血,没有再开口。
而登仙阶上,只剩下叶泠然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平台上的人向下看,起点处的人向上看,整座遗迹里幸存的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道缓慢移动的青色身影上。她离顶端还有多远?看起来大约还有一百多级。可对普通人来说一百多级登仙阶不过片刻之间,对她来说却像是隔着一条河。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身体已经违背了所有修行的常识。登仙阶测的是资质,可不是毅力吗?她元道境中期的修为、并不顶尖的天赋、甚至连青冥剑都在剑魂沉睡后沦为凡铁——她没有萧衍的四象秘术,没有白无忧的惊人资质,甚至没有慕容燕那样更高的修为。她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的执拗,和无数场死战里磨出来的、对这两个字近乎本能的抗拒。
她想起了李月娇。
那是她在九嶷界岳城外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姑娘,圆脸亮眼睛,从矿坑里活着出来却死在岳鸣轩的剑下。她死的时候还在喊叶姐姐,眼睛看着叶泠然的方向,最后一刻还庆幸那一剑没有落在她身上。
叶泠然又想起清平县院门口的那棵槐树。树下母亲扫地的动作,妹妹从屋里跑出来的脚步声,父亲下工回来踢掉鞋的动静。她想回去。她想见他们。她不能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能倒在一条根本不认识她的台阶上。
她还有半卷《缩地成寸》残篇的记忆刻在脑子里。她还有青冥剑等着金属性灵材去喂养。她还有白无忧欠她的人情——那家伙总说要带她飞黄腾达,总得兑现吧?
她的脚又抬起来了。
一百级。她不知道。
九十级。她的左膝磕在了台阶边缘上,鲜血顺着胫骨流进鞋口。
八十级。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只能凭感觉判断玉阶的高度。
七十级。她的指甲抠着台阶两侧的边缘往前带。
六十级。她的呼吸断了节奏又续上、断了又续上。
五十级。平台上有人说:她这样会死在台阶上。
四十级。
三十级。
二十级。
十级。
她的手指碰到了最后一级台阶的边缘。苍青色的玉石微凉,在她的指尖下渗出一层温润的触感。她用了能调动的最一点力气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膝盖磕上台面,然后整个人翻了上去。
她躺在平台上,面朝星空,后背贴着苍青色的玉石。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眼角滑落进发丝里。她的四肢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可她躺着的地方——她知道——是登仙阶的顶端。
她登顶了。
平台上安静了一瞬。顾长风第一个跑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随即松了口气,回头冲白无忧点了点头。白无忧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很小,可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干净得像是从某个深埋的地方翻出来的。
台阶下方,那些围观的人群沉默着。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毅力?她凭什么做到的……没有人回答他。
叶泠然躺在平台上,意识在涣散与凝聚之间来回摇摆。她隐隐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嘴里塞什么东西——苏晚晴的药丸,冰凉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给干涸的河床引来第一道细流。
她闭着眼想,她登顶了。
可她也知道,登顶只是开始。萧衍看见了她,那些在台阶下嘲讽她的人也看见了她。一个靠毅力和运气爬上来的元道境修士、手握半卷《缩地成寸》残篇的碎片记忆、怀里揣着一把需要灵材滋养的剑——她登顶的消息会传出去,盯上她的人会比她想象的更多。
可她此刻躺在青玉平台上,听着头顶星空中某种古老运转发出的低沉回响,第一次觉得呼吸是可以这样深的。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