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归来（2/2）

她开始朝南方飞行。天人境的飞行速度比炼虚境快了何止数倍，山川河流在脚下迅速掠过，城镇和村落变成一个个快速后退的小点。她穿越了大半个青寰界的南域，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望月镇以南那片她最初坠落过的草甸——降落下来。

草甸还在。那条小河还在，河水依然清澈见底，水面飘着的银白色圆叶也还在。可当年她坠落之后反复寻找过的传送门位置没有丝毫空间波动的痕迹，和青寰界其他任何一处普通草甸没有任何分别。

叶泠然蹲在河边，将手伸入清冽的河水中。她闭上眼，神识全力铺展开来，天人境的神识覆盖范围足以笼罩方圆数十里，她将所有可能的空间裂缝、传送节点、灵脉交汇点全部纳入感知。她花了半天时间排查了整片区域，没有找到任何与传送门相关的痕迹。

她没有气馁。她换了一个思路——她在岳城外的死亡禁地踏入传送门时，那扇门是被她触发的。也许回到九嶷界的门也需要某种特定的触发条件。她回忆着当时的气息和灵波频率，尝试在草甸上模仿那种空间波动的模式释放真元。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失败了，第三次——她指尖的真元触及某个特定的频率时，空气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裂隙在数息之后缓缓扩大成一个人身大小的漩涡，漩涡内部透出的气息是九嶷界特有的那种夹杂着灵气的泥土味和远处残留的焦灼气息。叶泠然望着那道熟悉而陌生的空间裂隙，呼吸微微屏住了一瞬。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传送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她闭着眼感受着那种被虚空裹挟着穿行于两个世界之间的奇异触觉，身体在银色光芒中旋转翻覆，时空在她的意识边缘擦出模糊的碎片。这一次传送持续的时间比之前短了很多——可能因为她的修为提升了太多——当她脚下重新接触到实体地面时，睁眼看见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霭。

她站在岳城外的死亡禁地中。那道传送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留下她独自站在紫灰色的土地上。周围的灰雾依然浓郁，那些死气生物在她出现的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可它们还没靠近她周身三丈便猛地退了回去——天人境的灵压散开时带着星辰之力和圣光的余温，对死气生物的压制比当初那把短剑更加彻底。

叶泠然没有在禁地中多留。她施展缩地成寸连续瞬移，数次之后便脱离了紫灰色雾霭的范围，踏上了岳城郊外那片她曾经和李月娇一起逃亡过的荒原。

荒原上的草比她离开时长高了许多，当初被青冥剑劈开的沟壑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远处的岳城轮廓依然矗立在地平线上，城门上的玄天仙域旧令旗早已被摘掉了，换成了某种她没见过的普通旗帜。城墙上新补的石块颜色比旧墙浅一些，像是最近才被修缮过。

她站在荒原上朝岳城方向望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不需要回到岳城。她要去清平县。

清平县离岳城约莫三百里，以她天人境的脚程不到一炷香便到了。那座她记忆中的小镇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灰瓦白墙的屋舍整齐排列在河岸两侧，院门口的槐树还在——比她离开时粗了一圈，树冠更加茂密地遮住了半面院墙。院墙刷了一层新白灰，院门也换了一扇新的，可门框的位置没有变。院子里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有人在打扫，有人在笑。

叶泠然站在巷口没有走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鼓着，手心微微沁出了汗。她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抬脚走过那条记忆中的石板路，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新换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弯着腰扫地上的落叶，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从里往外扫，把落叶拢成一堆再装进竹簸箕里。她的鬓边多了几缕白发，背影比记忆中瘦削了一些，可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稳而熟。旁边有个年轻姑娘蹲在井台边洗菜，圆脸亮眼睛，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抬起头时和叶泠然记忆中叶泠蕴的脸精准地重叠在了一起。

叶泠蕴先看见了她。那姑娘手里洗了一半的菜叶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姐姐？

扫地的妇人猛地抬起了头。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中的扫帚差点脱手，那张多了细纹却依然温和的脸在看到叶泠然的那一瞬间先是僵住了，然后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然后是滚烫的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手中的扫帚落在了地上，她朝叶泠然快步走过来，脚步踉跄了一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抖着。

叶泠然握住母亲的手时感觉那双手比记忆里粗糙了太多，掌心的茧厚了一层。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反复摩挲着她的皮肤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叶泠蕴已经跑了过来，湿漉漉的手一把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头，带着鼻音喊了好几声。声音从压抑变成抽泣再变成干脆的放声哭，像是攒了好多好多年的话全部融化在了那一声里。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左臂搂着母亲的肩，右臂环着妹妹的背。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间落下来在她们三人的肩头跳跃着碎金般的光点。她的眼眶酸胀得厉害，可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的，干净的，没有九嶷界战后残留的焦灼气息，没有青寰界陌生的星图，只有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一片天。

她回来了。

她把脸埋进妹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