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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镜中的裂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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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依旧带着天真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回陛下,这个……臣女也是瞎琢磨。铜镜模糊,许是铜质不如这琉璃透亮纯净?臣女试着用高温熔化石英砂、纯碱等物,反复试验,偶然得了这透明琉璃,又试了多种法子打磨抛光,最后机缘巧合,才发现背面涂上水银和锡箔,便能清晰映照人影。其中原理,臣女也是懵懂,只是误打误撞罢了。”我把过程说得复杂、偶然,降低技术含量和可复制性。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镜子。他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面容,看着那日益深刻的皱纹,看着鬓角那几缕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还有……眼中那即使尽力掩饰,也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帝王的疲惫、孤寂,以及深处那一点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多疑与戾气。

镜子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无法逃避自己的衰老,无法粉饰自己的内心。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镜框边缘的玳瑁似乎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暖阁里温暖如春,却仿佛有一阵无形的寒风吹过。

我低着头,屏住呼吸,感觉后背又开始渗出冷汗。

良久,皇帝才缓缓放下镜子,随意地搁在手边的炕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深邃难测的样子,语气平淡无波:“误打误撞,便能造出如此奇物。汐儿,你的‘机缘’,未免也太多了些。棱堡是机缘,高产粮种是机缘,百炼钢是机缘,如今这清晰无比的琉璃镜,也是机缘。”

他每说一个“机缘”,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朕有时都在想,”皇帝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我心上,“你这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这样的‘机缘’?能造出如此清晰、让人无所遁形之镜,是否哪天,也能造出……窥探人心所思所想的镜子?能制出助人望远的‘千里目’,是否他日,亦能制出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的‘千里刃’?”

我浑身冰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女……臣女万万不敢!臣女所有心思,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绝无半点不臣之心!那些微末技艺,皆是偶然所得,用于正道尚恐不足,岂敢、岂敢有那般骇人听闻的妄想!陛下……陛下如此说,臣女……臣女惶恐无地,百死莫赎!”我吓得是真发抖了,这狗皇帝的联想能力也太他妈恐怖了!窥心镜?千里刃?你怎么不说我能造原子弹呢?!

皇帝看着我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你忠心勤勉,朕是知道的。”

我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腿都有些发软,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了,没别的事了。这镜子,朕很喜欢。你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重新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臣女告退。”我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倒退着出了暖阁。直到走出很远,被冷风一吹,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皇帝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警告。不,是宣判。他对我“奇技”的猜忌,已经从模糊的担忧,变成了具体而深切的恐惧。他不再仅仅怀疑我的财富和忠诚,他开始恐惧我掌握的这种“未知”力量本身。镜子越清晰,照出的他越衰老,就越让他联想到我能“看清”别的东西,甚至“制造”更可怕的东西。

回到慕容府,我瘫在椅子上,半天动弹不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皇帝的话。“窥人心之镜”,“千里之刃”……伴君如伴虎,而我这只老虎,已经开始把我当成能够威胁到他的、爪牙过于锋利的怪物了。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春桃悄悄进来,低声道:“郡主,萧统领让我把这个给您。”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管。

我接过,捏碎蜡封,倒出里面卷着的细小纸条。是陆辞昼传来的密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宫中眼线秘报,陛下于暖阁赏镜后,独坐良久,召心腹太监赵全密谈。赵全出时神色凝重。线人隐约听到只言片语,陛下似言:‘……此女所献之物,愈巧,朕心愈不安。巧夺天工,恐非人臣之福。’又提及‘其技之广之深,不可不察’,‘边军、粮秣、奇技,皆系于一人之手,非国家之幸’。疑已命暗卫详查郡主所有产业、人手往来,尤重‘蹊跷之物’与‘边关联络’。万望小心。”

纸条从我颤抖的手中飘落。

巧夺天工,恐非人臣之福。

其技之广之深,不可不察。

边军、粮秣、奇技,皆系于一人之手,非国家之幸。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猜忌,已经从心底滋生,变成了明确的警惕,甚至……杀意的前奏。他不仅担心我“有钱”,更恐惧我掌握的那些他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技”。在他眼里,我就像一座不断喷涌出未知宝藏的火山,既诱人,又极度危险。他既想榨干火山的价值,又随时准备着,在火山“失控”前,将其彻底封死,甚至……摧毁。

沈万三的命运,仿佛一个漆黑的阴影,狞笑着向我笼罩下来。献出一切,是死。藏着掖着,被怀疑,也是死。继续发展,威胁皇权,更是死路一条。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自己留下的、和进贡宫中那面一模一样的玻璃镜。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疲惫,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不甘。

镜面光洁如冰,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的狼狈与恐惧。它也曾经清晰地映照出皇帝的老态与多疑。

这镜子,本是我用来讨好、用来转移视线的工具。可现在,它却成了照出我绝境的工具,成了催生猜忌的催化剂。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慕容汐啊慕容汐,你看得清千里之外的北魏探子,看得清棱堡的每一块砖石,看得清粮仓里每一粒粮食。可你看得清自己的前路吗?你看得清这吃人社会的本质吗?你看得清,那高坐明堂的皇帝,心里到底在盘算着,是把你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继续圈养起来,还是等蛋下得差不多了,就一把拧断你的脖子,炖一锅鸡汤补补他那多疑又衰老的身子?

镜子啊镜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镜中的女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眼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无尽的深渊。

而那个冰冷的、讨人厌的系统提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幽幽地在我脑海深处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文明岔路口,请宿主尽快抉择。倒计时,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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