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皇帝的审视(2/2)
巡视完毕,我把他请到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茶棚里休息。皇帝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我垂手站在下首,感觉比跪着还难受。
皇帝端起春桃战战兢兢奉上的、我珍藏的雨前龙井,轻轻啜了一口,然后环视着外面初具规模、喧闹非凡的工地,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欣慰和感慨的笑容。
“汐儿今日,让老夫大开眼界。”他开口,声音温和,“心思之奇巧,匠心之独运,实属罕见。此园中所用诸般技艺,看似玩乐嬉戏,然细思之下,于民生稼穑、百工技艺,乃至军……国计民生,未尝无启发裨益之处。”
他又在“军”字上顿了一下!虽然改口很快,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放下茶盏,继续道:“此园成后,必成京畿一景,惠及乡里。届时,老夫……嗯,朕当携文武百官,亲临同乐,共赏汐儿巧思,亦让我大陈百官,都来见识见识这等‘新奇’之物,开开眼界。”
他说话时,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像一张精致的面具,并未深入眼底。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
携文武百官,亲临同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不是奖赏,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让全朝廷的官员,特别是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御史、老古板、还有太子和三皇子的人,都来亲眼看看我的“奇技淫巧”?这是要让我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和评判!到时候,口水都能把我淹死!这老狐狸,是想用“阳光”把我晒化,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成色,顺便看看,会有多少人跳出来为我说话,或者……踩我一脚!
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激动”到极致的颤抖,甚至挤出两滴眼泪(妈的,吓出来的):“陛下天恩!臣女……臣女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夸赞!此园若能博陛下一笑,能让我大陈百姓多个散心游玩之所,臣女便是倾家荡产、呕心沥血,也值了!臣女定当竭尽全力,早日将此园建成,扫榻烹茶,恭迎陛下与诸位大人驾临!”
我把“携百官同乐”强行解读成皇恩浩荡,表现出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肝脑涂地的忠犬模样。心里却把老皇帝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阴还是你阴啊!
皇帝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我连忙爬起来,躬身相送。
就在他走过我身边,即将走出茶棚时,脚步微微一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侧过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大太监赵全,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旁边的工部侍郎、将作监大匠,以及竖着耳朵的我听清的声音,淡淡吩咐道:
“回去告诉将作监,今日所见所闻,仔细琢磨,好好学学。”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扫过工地上那些闪亮的玻璃、转动的齿轮,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朕的国库,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来填。”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了那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马车,扬长而去。
茶棚内外,一片死寂。
工部侍郎和将作监大匠脸色“唰”地白了,又“唰”地红了,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干涩:“臣等……遵旨。”
而我,站在原地,保持着躬身送别的姿势,脸上僵硬的笑容一点点垮掉。初秋的风吹过,明明是暖的,我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我心里捅了个对穿,血流了一地,却喊不出疼。
“告诉将作监,好好学学。”
学什么?学我的玻璃配方?学我的齿轮传动?学我怎么搞出那些“新奇”玩意儿?不,是学怎么掌控这些技术!皇帝不再满足于看戏了,他要下场,要把这些能生利、能强兵、能让他睡不着觉的技术,牢牢抓在朝廷手里,抓在他自己手里!他下令了,让专业的官僚机构来研究、破解、接管!
“朕的国库,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来填。”
表面是夸我吗?是说我捐钱有功,替朝廷分忧了。深层意思呢?第一,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我慕容汐再能折腾,也是在替他老陈家填充国库,主从关系别搞错了。第二,更狠的,暗示这些能填国库的技术和产业,应该由朝廷(将作监)来掌控,而不是掌握在我这个“郡主”个人手里。这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征收”、“管控”、“鸟尽弓藏”做铺垫!最毒的是第三层,当着工部官员的面说这话,等于把我直接架在了整个朝廷官僚体系的对立面——看,你们这帮吃干饭的,还不如一个郡主,皇帝让我来教你们!这他娘是给我拉仇恨啊!以后工部、将作监,甚至所有相关衙门,不得恨死我?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就是捅向我的第一把刀!
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工地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却还在蔓延。工匠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工部侍郎和将作监大匠走过来,脸色复杂地对我拱了拱手,一句废话没有,匆匆告辞,估计是急着回去“琢磨学习”了。
我强撑着笑脸,对围上来的沈观澜、苏问渠、唐予安他们“兴奋”地说:“陛下夸咱们了!还要带文武百官来呢!这是天大的脸面!都打起精神,把园子给我建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给陛下丢人!”
把人都驱散,我几乎是飘着回到慕容府,飘进那间密室。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脸色惨白,指尖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他……他要动手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是猜忌,不是观望……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他要来拿了。”
很快,核心几个人都聚了过来,密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
我靠在椅子上,把今天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尤其是最后那句吩咐,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完,我觉得喉咙干得冒火。
沈观澜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睁开眼,满是凝重:“陛下,这是正式下旨了。‘携百官同乐’,是阳谋。将郡主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是审视郡主根基深浅,人心向背;二是借百官之口,行监督攻讦之实。至于让将作监‘学’……是釜底抽薪。要将郡主所依仗的‘奇技’,收归朝廷,化私为公。届时,郡主若无他用,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等我的技术被朝廷掌握,我这个“奇技”之源,就成了多余,甚至……危险。
苏问渠声音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技术破解需要时间,但陛下既已开口,将作监必定全力以赴。我们那些核心的配方、图纸、关键工匠,必须立刻加强保护,部分可考虑转移。‘乐园’那边,或许可以故意‘泄露’一些无关紧要或略有瑕疵的工艺流程,让他们去‘学’,去走弯路,拖延时间。”
唐予安擦了擦额头的汗:“钱和物料的调动要更快,更隐蔽。陛下这一来,盯着咱们的眼睛就更多了。海外那条线,必须加速!我去催船厂,日夜赶工!”
陆辞昼把玩着铜钱,眼神冰冷:“东宫那边,得加点料了。把今天陛下的话,尤其最后那句‘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还有带着工部、将作监来‘学’的事,润色一下,递过去。重点突出——陛下要收权,要掌控一切能生利的东西,太子爷您将来继位,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热的。”
裴寂春哼了一声,从药箱底层摸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一些应急的‘补药’,或许用得上。宫里贵人们身子金贵,时不时就需要‘补一补’。”
林炽拳头捏得嘎嘣响:“郡主放心,落霞山庄和船厂那边,俺再加一倍人手!绝对连只陌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看着他们,一颗冰冷的心,总算找回了一点温度。是啊,我不是一个人。老皇帝要掀桌子,那就掀吧。看看谁的动作更快,谁的底牌更多。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云压在远处的皇城上方,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带来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
“老狐狸,”我对着皇城的方向,低声说,声音里再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你到底还是伸手来抢了。‘携百官同乐’?是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为我说话,还是想看看有多少人想我死?‘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是啊,所以你要么把我变成你库房里一个听话的摆件,要么,就把我拆了,变成填充库房的材料。”
我转过身,目光扫过密室里每一张或凝重、或愤怒、或坚定的脸。
“从今天起,咱们的‘戏’,要演得更真。我明天就去找王木匠,为了‘幽冥鬼哭’到底该怎么哭,再吵上三天三夜!让全京城都知道,我慕容汐就是个不务正业、挥霍无度的蠢郡主。”
“咱们的‘路’,要走得更快。船,要日夜不停地造。物资,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人,要悄无声息地送走。”
“皇帝已经落子了,很急,很凶。下一子,该我们了。”
我顿了顿,看向陆辞昼:“通知‘那边’,饵料……可以加得更香一点了。东南海盗不是闹得欢吗?或许,可以让我们‘忧国忧民’的太子爷,看到一点不一样的‘船’,和一点不一样的……机会。”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空,短暂的照亮了我冰冷的侧脸。随即,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仿佛巨兽在云层中苏醒,发出低沉的咆哮。
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