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联盟的裂隙(1/2)
我他妈真是服了!皇帝老儿前脚刚走,我这心还悬在嗓子眼没落回肚子里呢,后院就要起火了?不,不是后院,是我这自以为是铁板一块的核心团队,眼瞅着就要裂开缝了!
密室里的空气,比外面那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沉得人喘不过气。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围坐在桌边的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像庙里那些面目模糊的泥胎。我刚把皇帝视察的经过,尤其是那句“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掰开了揉碎了讲完,现在,轮到他们说话了。
可这他娘的还不如不说!
沈观澜,咱们的“定海神针”,沈老,第一个开口。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子扶手,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心尖上。半晌,他睁开眼,那双平日里睿智平和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暮气和一种近乎悲观的审慎。
“郡主,”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陛下来者不善。其意已明,非止于敲打,乃在鲸吞。‘携百官同乐’,是明晃晃的阳谋,将郡主置于众矢之的。‘令将作监效仿’,更是釜底抽薪,要将郡主所依仗的‘奇技’收归朝廷,化私为公。老朽以为……事已至此,退一步,或可海阔天空。”
我皱了皱眉:“沈老,怎么个退法?把脖子洗干净送过去?”
“非也。”沈观澜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是主动退让,以示恭顺,以退为进。其一,立即上表,主动将‘千里镜’(望远镜)之原理、效用,详加说明,献予朝廷,言明愿助将作监仿制,以利边军。此物虽奇,然终究是小道,献之,可表忠心,亦可暂塞陛下之口。其二,大幅收缩庄园产业,尤其是涉及……敏感技艺的工坊,工匠可妥善安置,或迁往他处。其三,这‘汐月乐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一字一句道:“待其大体建成,郡主可上表,言此园耗资巨大,已成奇观,然个人之力难以久持,且此等盛景,理当与民同乐,更应彰显皇家恩德。故,愿将此园献予皇家,归于内府或工部辖制。郡主可保留些许虚名,如‘督造’之类,实则抽身而出。”
他话音刚落,林炽“噌”一下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这莽汉脸涨得通红,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怒火:“沈老头!你……你疯了吧?!献出去?咱们花了多少心血,砸了多少钱粮,就这么白白送人?还献技术?那‘千里眼’是多大的宝贝!给了朝廷,咱们以后在海上、在边关,不都成了瞎子?退?往哪儿退?你信不信,咱们今天把望远镜交出去,明天他们就能来要炼钢的方子,后天就来要那新船图纸!这帮子当官的,吃骨头都不吐渣!要我说,退个屁!”
他喘着粗气,蒲扇大的手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郡主!咱不能退!非但不能退,还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我手底下那些小伙子,用咱们新弄出来的钢打造的劲弩,五十步内能穿两层皮甲!找机会,‘不小心’让皇城司或者兵部的人‘瞅见’!让他们知道,咱落霞山庄不光会玩奇巧,也有硬骨头!他们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崩了牙!”
萧绝抱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靠在阴影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附议。”意思很明白,他觉得林炽说得对,示弱不如示强。
“胡闹!”沈观澜也动了气,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林教头!匹夫之勇!你展示武力?向谁展示?向陛下?向朝廷?你想干什么?造反吗?你那些劲弩再利,能敌得过禁军万千?能挡得住天下悠悠之口?陛下正愁找不到郡主拥兵自重的把柄,你这是递刀!”
“老子……”林炽脖子一梗,还要争辩。
“好了,都别吵!”苏问渠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仿佛在算账。此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沈老求稳,林教头主硬,皆有道理,也皆行不通。”
她看向我,语速平稳:“沈老之法,看似稳妥,实则……将命运全然交予他人之手。献出望远镜,他们会想要更多。献出乐园,他们会觉得郡主软弱可欺,下次会索要封邑,索要商路,直至将我们吃干抹净。陛下那句‘总不能一直指望一个郡主’,其意并非让我们彻底‘无用’,而是要将‘有用’之物,掌控于朝廷之手。我们越是退缩,他伸手便越是理所当然,直至将我们最后一点依仗也拿走。”
她又看向林炽和萧绝:“展示武力,更是取死之道。朝廷如今只是猜忌、审视,若我们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武力威胁,那便是确凿的‘逆证’。届时,来的就不是工部的官吏,而是兵部的铁骑了。我们这点护卫,在朝廷大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那你说怎么办?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干等着?”林赤不服气地嘟囔。
苏问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分而化之,利益捆绑。”
唐予安一直在旁边眯着眼听,此时抚掌笑道:“苏姑娘说到点子上了!沈老想的是‘躲’,林兄弟想的是‘打’,要我说,咱们得‘缠’!”
他凑近了些,胖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陛下是厉害,朝廷是庞然大物。可这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啊!陛下有陛下的心思,底下那些官儿,那些宗室,那些将军,谁没点自己的小算盘?咱们以前,只是闷头赚钱,闷头搞东西,树大招风,可不就成靶子了?得把更多人,拉上咱们的船!”
他掰着手指头算:“这‘汐月乐园’,多好的东西?建成以后,那就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门票、里面的吃喝玩乐、带动周边的买卖,一年得有多少进项?咱们别独吞,分出干股去!工部那位侍郎今天不是来了吗?给他!内侍省赵全那个老阉狗,看着笑眯眯,胃口肯定不小,也给他一份!还有那些说话管用的言官,清贵是清贵,可谁嫌钱多咬手?宗室里那些闲散王爷、有头有脸的侯爷伯爷,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肯在关键时候替咱们说句话,这‘红利’就有他一份!把他们的利益,跟咱们这园子绑在一块儿!”
苏问渠补充道:“不止乐园。封邑那边的新粮种、新农具、工坊的产出,甚至以后海贸的利润,都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我们吃肉,也要让有分量的人喝汤。汤喝得多了,他们自然会想保住这锅肉。此为其一。”
“其二,”她目光微冷,“流言能杀人,亦能制人。朝野不是传郡主奢靡无度、奇技淫巧吗?我们可以适当反击。不必硬顶,只需将封邑这些年上缴的赋税,比往年多出几成的数额,巧妙‘泄露’出去。再将封邑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开设义学所费钱粮,也一并让人知道。不用自辩,数字摆在那里,明眼人自然能算清,是郡主耗费多,还是为朝廷、为百姓贡献多。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至少,能让一些中间派,心里有杆秤。”
沈观澜摇头叹道:“此乃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将朝中重臣、宗室勋贵拉入利益泥潭,固然可暂得庇护,然此辈贪婪无度,今日予之,明日索之,何有止境?且此等行径,一旦被陛下察觉,乃结党营私之大罪!至于公布账目……更是授人以柄,朝廷若真要查你,账目越清楚,他们罗织罪名便越容易!问渠,予安,你们这是走钢丝啊!”
唐予安嘿嘿一笑:“沈老,这世道,不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吗?咱不指望他们真跟咱们一条心,只要让他们觉得,动咱们成本太高,不划算,就成!等咱们的船……咳咳,等咱们底子厚了,再说别的。”
苏问渠也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总比坐以待毙,或硬碰硬玉石俱焚要好。此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但可为……‘方舟’,争取时间。”
“方舟”两个字一出,密室里安静了一瞬。这是最后的退路,也是最大的秘密。
几个人,三种主意,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沈观澜的保守谨慎,是基于他几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深知皇权的可怕和退让可能换取的一线生机。林炽、萧绝的强硬,是武人的血性和对自身力量的本能信赖,觉得退缩就是等死。苏问渠、唐予安的策略,则是商人的思维,相信利益纽带和舆论博弈的力量,想在夹缝中周旋出一条生路。
他们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油灯的光在我眼前晃动,晃得我有点头晕。
我他娘的能有什么主意?
沈观澜说的有道理,老皇帝现在摆明了要收权,硬顶是死路一条,主动上交,姿态做足,或许能让他觉得我“识时务”,暂时放松紧逼。可这无异于慢性自杀,今天交望远镜,明天交什么?等我把底牌交光了,也就离“病故”或者“意外”不远了。而且,把希望寄托在皇帝的“仁慈”或者“满足”上?我还没那么天真。
林炽的想法更让我心惊肉跳。展示肌肉?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郡主私藏强弩劲甲,还想“不小心”让人看见?这他妈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要连累所有人九族一起上路!萧绝这杀才,居然还附议?他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点别的?
苏问渠和唐予安的法子,听起来最可行,也最……危险。把朝中大佬拉下水,用利益织一张保护网。这确实是现实官场、商场常用的手段。可沈观澜的警告就在耳边:这是结党营私!是皇帝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之一!而且,那些勋贵宗室、贪官污吏,胃口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今天给他们一成利,明天他们就敢要五成,给不起或者不想给了,他们反手就能把你卖得更彻底。至于公布账目反击流言……在绝对权力面前,舆论有个屁用?老皇帝一道圣旨,就能把我打成“欺世盗名、假公济私”的国贼,账目越清楚,罪证越确凿。
三条路,似乎都通向悬崖,只是摔下去的姿势不同。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那些权谋术、鬼谷子、三十六计,走马灯似的转,可哪一条,能解眼前这近乎无解的局?老皇帝用的是阳谋,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要拿走你的东西。你给,是死;不给,也是死;想拖着、绕着、找帮手,他随时可以掀桌子,用更暴力的方式拿走,顺便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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