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紫宸殿上的风暴(2/2)
皇帝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他在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算计。
刘侍郎等人显然没料到我如此“狡辩”,一时有些语塞。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厉声道:“巧舌如簧!慕容汐,任你如何狡辩,你富可敌国是事实!你擅兴奇技是事实!你与边将过从甚密是事实!你蓄养私兵也是事实!这些事实,桩桩件件,皆有违朝廷法度,女子本分!陛下,切不可被其巧言所惑!”
“刘大人!”我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您口口声声‘朝廷法度’、‘女子本分’。那臣女敢问,我朝律法,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经营产业?哪一条规定百姓不能钻研技艺以利民生?哪一条规定,为国出力、与边军协同公务,便是罪过?哪一条又规定,百姓遭遇匪患,不能招募护卫自保?”
我步步紧逼:“还是说,在刘大人眼中,女子便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百姓便该愚昧无知安于贫困,边关将士便该自生自灭,百姓遇匪便该自认倒霉?这才是刘大人心中的‘法度’和‘本分’?若真如此,那这法度,不要也罢!这本分,不守也罢!”
“放肆!”刘侍郎气得浑身发抖,“陛
“臣女并非狂言!”我转向皇帝,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怆,“陛下,臣女所为,或许有不合时宜之处,或许有思虑不周之过。但臣女敢对天发誓,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陈,对不起百姓之心!臣女所有家业,皆在陛下赐予之地,依法经营,依法纳税。臣女所有技艺,皆愿献于朝廷,用于国计民生。臣女与边军往来,皆为公务,绝无私情。臣女招募护卫,只为自保,绝无他念!”
我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这次是憋气憋的,但效果很好),声音哽咽:“今日刘大人等人,罗织罪名,欲置臣女于死地。臣女……无话可说。陛下若认为臣女有罪,臣女甘愿领受。只是,臣女恳请陛下,在处置臣女之前,容臣女将封邑产业、工坊技艺,尽数整理清楚,造册献于朝廷。那些跟着臣女吃饭的庄户工匠,也请陛下妥善安置,给他们一条生路。臣女……死不足惜,只求不要牵连无辜,不要让边关将士寒心,不要让天下有心为国出力之人……却步!”
我说完,伏地不起,肩头耸动,仿佛伤心绝望到了极点。
以退为进。置之死地。
我把自己的“罪”,变成了“虽有瑕疵,但忠心可鉴,且于国于民有益”。我把对我的攻击,引向了对我所代表的东西(技术、商业、对边军的支持、百姓的福祉)的攻击。我把个人的生死,和“边军是否寒心”、“天下人才是否却步”挂上了钩。
我在赌。赌皇帝虽然猜忌我,但更看重我能带来的实际利益(税收、技术、可能的军事应用),也看重“朝廷善待功臣”的表面文章。赌他不想背负“鸟尽弓藏、诛杀有功之臣”的恶名,尤其是在边关不稳、东南有患的时候。赌他对我那“富可敌国”的产业和技术,更倾向于“掌控”而非“毁灭”。
我也在逼太子。我提到了边军,提到了“天下有心为国出力之人”。太子,你需要军功,需要人才,需要破局的力量。我慕容汐,现在就是那个能被你用来破局的“力”。你今天不帮我说话,将来,谁还敢为你所用?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装的)。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慕容汐,你可知,你所言这些,与刘爱卿所奏,相差甚远。”
“臣女知晓。”我哽咽道,“臣女一家之言,不足为凭。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臣女只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皇帝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刘爱卿。”
“臣在。”刘侍郎连忙躬身。
“你所奏慕容汐四大罪,可有人证、物证?尤其是那‘暗蓄甲兵,图谋不轨’,私兵人数、装备、训练情况,可能详实指证?其所造‘军械’,可有实物为凭?”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普通的公务。
刘侍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这……陛下,臣……臣是风闻奏事,然无风不起浪,慕容汐行事张扬,其护卫队远超规制,此乃众人皆知……”
“风闻奏事?”皇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刘侍郎浑身一颤,“也就是说,并无实据?”
“陛下!其富可敌国、擅兴奇技、交通边将,却是事实啊!”刘侍郎急道。
“富可敌国?”皇帝看向户部尚书,“王尚书,慕容汐封邑去岁至今,税赋几何?比之往年如何?比之同等级封邑如何?”
户部尚书王大人出列,恭敬答道:“回陛下,慕容郡主封邑,去岁上缴粮赋折银共计八十二万两,比往年同期增长约四成。其封邑等级,岁入定额为二十万两,慕容郡主超额完成。其捐输军粮、钱粮,亦不在少数。”
“擅兴奇技?”皇帝又看向工部尚书和将作监大匠,“前日乐园所见,那些琉璃、水车、机关,于国计民生,可有用处?”
工部尚书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其法……或有可借鉴之处。譬如那温室,若用于宫廷花卉培育,或可……至于水车传动,兵部李尚书言或可用于后勤……”
“交通边将?”皇帝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和李老将军。
李老将军立刻大声道:“陛下!北疆筑城,乃是奉旨行事,慕容郡主协理,与边军将领往来,皆为公务!其所献改良箭镞、伤药,于边军确有大用!老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慕容郡主绝无结党营私、干涉军务之举!王勇等将领,亦是忠勇为国,与郡主仅有公务协同!”
兵部尚书也道:“北疆棱堡建成,边防空前稳固,慕容郡主确有其功。其所献军械图纸、伤药配方,兵部正在查验,若确有效用,当予以嘉奖。”
皇帝听完,不再说话,只是手指重新开始轻轻敲击扶手。
刘侍郎等人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他们突然发现,皇帝似乎并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一棍子把我打死。反而像是在……平衡?
“太子,”皇帝忽然开口。
“儿臣在。”太子陈景宸深吸一口气,出列。
“慕容汐协助北疆筑城,是你总领。你以为,她行事如何?今日诸臣所奏,你以为如何?”
终于问到太子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太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回父皇,慕容郡主协理北疆筑城一事,尽心竭力,于时限内建成棱堡,坚固耐用,于边防有功。其人性情……或许跳脱,不羁常理,喜研奇技,然儿臣观之,其本心不坏,于朝廷,于百姓,确有贡献。至于今日刘侍郎等人所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着的刘侍郎等人,又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我,才继续道:“所奏诸事,或有夸大,亦有不实之处。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慕容郡主年少成名,家资丰厚,行事又异于常人,难免引人注目,惹来非议。儿臣以为,不若……彻查。”
彻查?我心一沉。
“然,”太子话锋一转,“彻查需公允。慕容郡主有功于国,不当以对待罪囚之法治之。可令有司,会同户部、工部、兵部,对慕容郡主封邑产业、账目、工坊、护卫等,进行一番……检视。一则可明真相,以堵悠悠之口。二则,若慕容郡主所言不虚,其技艺、产业确有大利于国,朝廷亦当明示嘉奖,并思量如何妥善引导利用,使其更好地为朝廷效力,而非任其埋没,或徒惹争议。”
漂亮!我心里忍不住给太子点了个赞,虽然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彻查,但不是抓人下狱的彻查,而是“检视”。名义上是回应弹劾,实际上是把我的产业、技术,正式纳入朝廷监管和评估的视野。既给了刘侍郎等人台阶下(查了),也给了我喘息之机(不是定罪),更符合皇帝想要“掌控”而非“毁灭”的心思。最后那句“引导利用”,更是说到了皇帝心坎里——这女人有用,杀了浪费,要管起来,用起来。
果然,皇帝听完,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我:“慕容汐,太子所言,你可愿意?”
我愿意个屁!但我有得选吗?我再次叩首:“臣女……谨遵陛下旨意,太子殿下安排。臣女愿配合朝廷检视,以证清白。只求陛下,莫要让忠臣寒心,让奸佞得意。”
我把“奸佞”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刘侍郎。老东西,咱们这梁子,结死了!
皇帝似乎终于有了决断,他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淡漠:“既然如此,此事便依太子所奏。着,由太子总领,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各遣精干员吏,组成核查司,即日起对逍遥郡主慕容汐之封邑、产业、账目、工坊、护卫等一应事宜,进行详查。核查期间,慕容汐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核查结果,需如实呈报于朕。若确有其罪,依律严惩。若系诬告,亦当反坐。退朝。”
“退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皇帝起身,拂袖而去。百官躬身相送。
我瘫坐在金砖地上,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里外湿透。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风暴暂时过去了。我没有被当场拿下,没有被定罪。太子保了我一手,皇帝默许了“核查”而非“查办”。
但我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核查司”?这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新枷锁,是皇帝和太子伸进来掌控我一切的手。从此以后,我的田产、工坊、账目、甚至有多少护卫,用什么兵器,都要摆在明面上,接受朝廷的审视和“引导”。
刘侍郎等人虽然没能一下子弄死我,但他们成功地把我逼到了阳光下,逼到了朝廷监管的聚光灯下。我想暗中搞“方舟计划”?想保留核心技术秘密?想积蓄力量?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我抬起头,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正在低声交谈的太子和几位尚书,最后,目光落在被同僚扶起、脸色灰败却又眼神怨毒的刘侍郎身上。
朝堂之上,没有赢家,只有暂时的平衡,和更深的算计。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李老将军走过来,想扶我,我摇了摇头,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一步一步,我挪出紫宸殿。外面,天光刺眼。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但我知道,阴云从未散去,反而更加厚重。而我的“死地求生”,只是争取到了一点可怜的时间,和一副更沉重的镣铐。
路,更难走了。但,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