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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泉州的资本游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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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慕容汐,现在正蹲在定北城我的“劝业工坊”临时搭建的、四处漏风的棚子里,一边哈着气暖着冻僵的手,一边看唐予安从泉州寄来的第三封信。

前面两封,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这他妈鸟官没法当”的憋屈。泉州府那帮老爷,市舶司那些鼻孔朝天的官儿,还有本地那些树大根深、用鼻孔看人的海商豪强,把他这个空降的“劝业使”当成了个屁,还是不带响的那种。想用自家船队运点便宜铁料?层层报批,拖到你孙子辈都批不下来。想在本地招工匠建工坊?地皮贵得吓人,有地的乡绅看你像看肥羊,没地的官府跟你打太极。想推行点新东西?人家一句“祖祖辈辈都这么干的,你个北边来的懂个屁的海贸”,就能把你噎死。

我都能想象唐予安那张总是带笑的、亲和力十足的娃娃脸,是怎么在一次次碰壁中逐渐扭曲,最后变成一副牙疼样的。

但这第三封信,不一样了。

信纸还是那张纸,但字迹透着一股子飞扬劲儿,透过纸背,我几乎能看见唐予安那小子又挂上了他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东家敬启:见字如面。泉州风大,浪急,人心更比浪头高。然予安谨记东家临行嘱托,硬钉子碰不得,便寻那缝隙钻;明路走不通,便开那暗渠引水。月余蛰伏,非是懈怠,乃广结善缘,细察情势也。”

“泉州富庶,甲于东南,其富在商,其本在海。海商巨擘,如陈、林、王、郑诸家,盘踞此地数代,根深蒂固,掌控航路、码头、货栈乃至官府胥吏,俨然国中之国。彼等眼中,予安乃至东家背后之‘劝业’,不过朝廷又一敛财名目,或可敷衍,断难深入。若强行为之,必遭反噬,寸步难行。”

看到这儿,我点点头。唐予安看得很准。泉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海商势力早就自成一体,朝廷派来的流官,很多时候就是个盖章的橡皮图章,真正的权力和财富,在那些豪商手里。想用朝廷的牌子、用我那点“郡主”的虚名去压他们,纯属找死。

“故,予安思之,彼所重者,利也;彼所惧者,损利也。彼所轻者,新法也;彼所疑者,风险也。既如此,何不投其所好,以利诱之,以利捆之?”

“半月前,予安以‘汐月商行’东南分号之名义,于城南望海楼,设‘新物鉴览暨合营商机’之会,遍邀泉州城内大小商号主事,无论巨贾,抑或中人之家,但有志于货殖者,皆可与会。陈、林等巨擘,仅派家中管事前来,态度倨傲。然其余中小商号,来者颇众,或好奇,或观望,或真欲寻机。”

“会上,予安未言半句朝廷,未提一字‘劝业’。只言汐月商行自北地、西域乃至海外,搜罗、研制得数种新巧货物、改良之法,愿与泉州商界同仁共享其利。遂,令人一一展示。”

信后面,附了几页清单和图样,是唐予安展示的东西:

一曰“飞梭踏车”(改良织机)。将裴寂春和我庄子工匠鼓捣出来的、用脚踏和飞梭联动的织机做了进一步简化、优化,更适应南方湿热环境和本地常见织物。演示时,一个熟手织妇,用此机织寻常棉布,速度比旧式织机快近三成,且布面更匀。当场就有专营布匹的商号东家坐直了身子。

二曰“雨过天青帆布”。用特殊浸泡和编织法制成的厚帆布,更密实,更耐磨,防水性更好。唐予安当场泼水演示,水珠滚落,布面不渗。这对于常年在海上跑船、帆缆消耗巨大的海商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几个做船具、帆缆生意的商人眼睛开始放光。

三曰“琉璃盏”。其实就是透明度高一些的玻璃杯碟。这玩意儿工艺还不算完全成熟,成本不低,但胜在晶莹剔透,样式新颖。唐予安弄来几套,在望海楼天光下展示,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所有女性眷属和那些喜好奢华的商人的目光。这东西,在泉州这等富庶地,不愁卖不出高价。

四曰北地毛皮、药材。这个不算新,但胜在是“汐月商行”的稳定货源,品质有保障。对于一些做南北货生意的中等商号,这是实打实的进货渠道。

“然,器物之利,终有尽时。予安深知,若要捆之以利,需有更深、更长久之绑缚。”唐予安在信中继续写道,“故,予安于会上,首倡‘标式’与‘流水’之法。”

“标式者,统一规格也。譬如帆布,长几何,宽几何,经纬几许,拉力几多,皆有定数。购者但看标号,便知优劣,无需反复验看。生产者依标而作,省时省力,可大规模产出。此于买卖双方,皆省成本,增信任。”

“流水者,分工协作也。一件器物,拆分诸多工序,一人专司一事,熟能生巧,效率倍增。譬如织布,纺纱、整经、织造、染整,各有专工,流水作业。此法,可大幅压低工本,提升产量。”

“更有‘劝业学堂’之议。予安言,汐月商行愿出资,聘良工,开办学堂,专授新式织造、帆缆制作、乃至基础算学、记账之法。入学之徒,不仅可学技艺,学堂更与其签订长约,学成之后,优先录用至合作工坊,薪资从优。如此,商号不愁熟练工匠难寻,贫家子弟亦得安身立命之所,岂非两便?”

看到这儿,我拍案叫绝!好个唐予安!这脑子转得真是快!他没去硬碰那些地头蛇,而是玩起了概念,画起了大饼!标准化、流水线、产业工人培训……这些都是我跟他吹牛提过的现代工业雏形,他居然能结合泉州实际情况,包装得这么诱人!这哪里是“劝业”,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资本招商和产业升级方案啊!对那些渴望扩大生产、降低成本、提升利润,但又苦于技术瓶颈、工匠短缺和恶性竞争的中小商号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个聚宝盆!

“然,空口无凭,难以取信。更兼陈、林等巨擘,冷眼旁观,甚或暗中讥诮。予安知,若不拿出实利,不拉人入伙,此议终是镜花水月。”

“故,予安趁热打铁,抛出‘劝业工坊合股’之议。由汐月商行出技术、出标式、出部分启动银钱,并负责‘劝业学堂’培养工匠;邀本地商号以场地、原料、人工、及部分资金入股,共建新式工坊。工坊所出货物,可用入股商号之字号,亦可共用‘汐月’商标。所得之利,按股分配。汐月商行之技术、学堂培养之工匠,亦可视作股本,参与分成。”

“此议一出,满座哗然。中小商号东家,面面相觑,意动而迟疑。盖因从未见此等合作之法,既恐受制于人,又难舍其中巨利。陈家伙计,更是当场冷笑,言此乃‘与虎谋皮’,‘巧取豪夺’之术。”

“予安不恼,只问在场诸位:‘诸公经商,所图者何?无非利耳。然今日之利,与明日之利,孰重?一家之利,与众家之利,孰大?陈、林诸家,把持航路货栈,垄断巨利,诸公可曾分得一杯羹?与其仰人鼻息,挣那残羹冷炙,何不自立门户,共谋新利?汐月商行图者,非与诸公争眼前蝇头小利,乃欲借诸公之地利、人和,共创一新利之源。技术、工匠、乃至销售渠道(予安暗示可利用汐月商行北地及京城网络),皆可共享。风险共担,利益均沾。此非巧取,实乃合则两利也。’”

“予安又言:‘首批合股工坊,只设三处。织造、帆缆、琉璃各一。入股者,需有场地,有信誉,有决心。汐月商行将派专人入驻,指导技术,监督标式。学堂首批学徒,亦优先供给合股工坊。愿者,会后可至分号详谈。’”

“言毕,予安不再多言,只命人撤下样品,摆上酒宴,言今日只叙情谊,不谈生意。”

读到这儿,我都能想象当时望海楼里的场景。那些中小商号的东家,一个个肯定心痒难耐,又顾虑重重。跟汐月商行合作,意味着要跳出原来的舒适区,挑战旧的利益格局,还要跟陈、林那样的巨头隐隐对立。但不合作,看着别人可能用新技术、新模式赚大钱,自己还得在旧框框里挣扎,更难受。唐予安这手“欲擒故纵”玩得漂亮,只抛饵,不急收竿,把选择权抛给对方,自己稳坐钓鱼台。

“会后三日,分号门庭若市。前来探问、洽谈者,络绎不绝。多是小本经营者,亦有数家资产颇丰、却苦于无门路更进一步的商号。陈、林等家,亦有暗探前来,或打探,或讥讽,不一而足。”

“予安一一接待,不卑不亢。对真心探询者,详加解释,出示粗略章程;对心怀叵测者,虚与委蛇,不露虚实。经数日斟酌、筛选,终与五家商号初步达成合意。其中两家,专营布匹绸缎,有一处现成织坊及熟练织工;一家,主营船具帆缆,在城郊有宽敞库房可改工坊;一家,乃中等海商,有一处闲置货栈,且对琉璃制品兴趣极大;最后一家,竟是本地一颇有声望的退职老吏家族所开商号,主营南北杂货,人脉颇广,看中我等北地毛皮药材之渠道,更欲借‘劝业’之名,与官府稍作缓和。”

“此五家,实力虽不及陈、林等巨擘,但在各自行当亦有根基,且皆有向上之心,苦无门路。与之合作,我方出技术、标准及部分资金(约占三成),彼等出现有场地、匠人及大部分运作资金,利润按股分配,汐月商行占三至四成不等,且保有技术指导及质量监督之权。‘劝业学堂’亦将依托这几家工坊先行开办,学徒由各方推荐,学堂培养,学成后优先录用,亦可另谋高就,不加限制。”

“协议草签,银钱、地契、人手陆续到位。第一所‘劝业工坊’——织造坊,已于三日前,在原‘永丰布号’织坊基础上改建动工。帆缆坊、琉璃坊亦不日将启。‘劝业学堂’暂借老吏家族一处别院,已开始招收首批学徒,男女皆收,教授基础算学、识字及工坊初阶技艺。”

“至此,泉州试点,方有破局之象。然陈、林等家,断不会坐视。近日已有风声,市舶司对‘永丰号’等几家商号之货物查验,骤然严苛;码头力夫,亦对几家货栈稍有刁难。此乃预料中事,予安已着人暗中打点,并嘱托合作之商号,暂避锋芒,低调行事,以投产获利为要。同时,予安亦借那老吏家族之人脉,向府衙、市舶司诸位大人,略表心意,不求格外关照,但求秉公即可。”

“东家,泉州之水已浑,鱼已入网。然网中之鱼,尚未肥硕,岸边更有巨鳄环伺。下一步,当以工坊产出为凭,以实利示人,吸引更多观望者入彀。待利益纠葛日深,自成一体,彼时纵有巨鳄,亦难轻易撕破脸面。唯‘劝业’之名,暂不宜大张旗鼓,只以商行合作为表,徐徐图之。”

“另,首批合股资金及预计收益分成细则,已另附账册,请东家过目。此番撬动本地资本,我方所出现银不多,然技术、标准及渠道作价入股,未来收益可期。若三处工坊及学堂运转顺利,半年之内,应有盈余反哺总部。盼东家于北疆,亦能打开局面,南北呼应。”

“又及,闻东家于定北,以工代赈,开学授课,因地制宜,甚慰。北地苦寒,东家珍重。泉州春暖,然人心莫测,予安自当谨慎,东家勿念。”

信的最后,是唐予安略显潦草却有力的签名。

我放下信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好小子!唐予安!真没看错你!这一手“资本游戏”玩得漂亮!不跟你拼官场背景,不跟你斗地方势力,直接用利益捆绑,用新模式、新技术画大饼,把那些渴望上升又受压制的中等商号拉上自己的战船。你们不是排外吗?不是看不起我这“北边来的”吗?行,我不跟你抢现有的蛋糕,我拉着别人,另起炉灶,做一个新蛋糕!等新蛋糕做大了,香了,你看那些守着旧蛋糕的人,急不急?

这才是真正的“劝业”!不是施舍,不是强推,而是创造新的利益增长点,让参与者自己看到好处,主动跟着你走。沈观澜在陈县,走的是“润物细无声”的底层渗透路线;唐予安在泉州,走的是“合纵连横”的商业资本路线。而我在这定北城……目前还在跟荒滩、流民、软钉子以及该死的天气较劲,走的是“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路线。三条线,三种风格,但目标一致——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一点。

“郡主,可是唐先生那边有好消息?”小满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能砸死狗的杂粮饼子汤,看我脸色稍霁,小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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