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旧梦与锁链——谁在幻想封建?(2/2)
“再说皇室。”我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那更简单了。路径就那么几条。第一,科举。唐朝科举‘不糊名’,录取看门第、看名声、看考官喜好,甚至看长相。你王家是商籍,按规定,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就算后来放宽了,你觉得,那些主持科举的世家高官,会把进士名额给一个商人之子吗?”
“第二,军功。唐朝早期是府兵制,当兵要自带武器、马匹、粮草。你王家有钱,可以装备子弟去搏军功。但战场刀剑无眼,九死一生。你有信心,你的子侄上了战场,一定能活着回来,并且立下足以封爵的大功吗?”
“最后一条路,”我盯着他,一字一顿,“造、反。”
王珩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你觉得,”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你有黄巢的狠辣决绝,能搅得大唐天翻地覆?还是有朱元璋的逆天气运,能从乞丐做到皇帝?或者,你们王家的底蕴,比东汉‘四世三公’的袁绍更厚?比盘踞关陇几百年的李唐皇室武力更强?比五姓七望的千年世家根基更深?”
“每个做着‘回到古代称王称霸’美梦的现代人,”我总结道,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都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他们以为自己带回去的,是领先时代的智慧、是先知先觉的信息差。但实际上,他们带回去的,只是在现代文明这个相对安全、讲点规则的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天真、傲慢和对绝对权力的幼稚幻想。真把你扔到那个人命如草芥、规则由最强暴力制定的时代,你活不过三天。你的‘智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个笑话。”
王珩彻底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他赖以构建精神世界的那个“穿越称霸梦”,在我连番的现实铁锤下,被砸得粉碎。
我没有再说话,留给他消化和思考的时间。我知道,打破一个少年的幻想很残忍,但让他在虚假的幻想中膨胀,直到某天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那更残忍。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火苗,思绪却飘回了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我想起在网络上,在各种论坛、小说、影视剧里,看到的那些言论,那些幻想。
“好想穿越回明朝,当个王爷,妻妾成群,荣华富贵……”
“唐朝多开放啊,真想体验一把李白的洒脱,做一回仗剑走天涯的侠客!”
“民国虽然乱,但才子佳人,风花雪月,旗袍咖啡,多有韵味啊……”
以前看到这些,我可能一笑置之,觉得不过是文艺作品带来的浪漫想象。可如今,亲身站在这真实的、冰冷的封建时代,听着一个活生生的少年,用同样憧憬的语气说出类似的话,我才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荒谬。
这些人,他们犯了一个共同的、可悲又可笑的错误:他们把历史当成了一本菜单,以为自己可以只点自己喜欢的菜,而对那些搭配的、甚至作为主料的血腥、苦难、不公,视而不见,或者天真地以为自己能避开。
你想点“王爷的锦衣玉食、妻妾成群”?好,那你就必须同时咽下“靖难之役”几十万人的尸山血海,咽下王府里无数婢女家仆的悲惨命运,咽下随时可能被皇帝猜忌、削爵、抄家、甚至赐死的恐惧。
你想点“李白的诗酒风流、仗剑天涯”?可以,那你就得接受“安史之乱”中“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离乱,接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接受自己可能像无数普通士兵、百姓一样,在战乱中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被烹食。
你想点“民国的旗袍咖啡、风花雪月”?没问题,但你也躲不开长沙大火的灼热,躲不开重庆轰炸的惊恐,更躲不开南京城里那三十万冤魂的哭嚎。
历史不是自助餐,它是一个完整的、血淋淋的宴席。你坐在这个宴席上,就要做好品尝所有滋味的准备,包括那些腐烂的、血腥的、令人作呕的部分。而可悲的是,那些幻想者,总是自动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宴席上最光鲜的食客角色,从不会去想,自己更可能是端盘子的仆人,是厨房里累死的杂役,甚至是宴席上的一道菜。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现代社会中,哪怕活得再不如意,也早已习惯了某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人身安全大体有保障,比如私有财产名义上神圣不可侵犯,比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尽管执行有折扣),比如饿死人的事情很少发生……这些东西,像空气一样平常,平常到他们感觉不到其存在,其珍贵。
而封建时代,最奢侈的,恰恰就是这些“空气”。那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随时随地可能“失去一切”的时代——失去土地,失去财产,失去自由,乃至失去生命。而你幻想要成为的那些“人上人”,他们之所以能享受特权、风流、快意,正是因为他们拥有合法地、甚至随意地让无数“非人上人”“失去一切”的权力。
这种幻想,本质上,是一种极度自私的历史无知。是想在现代文明提供的安全底线之上,去意淫和窃取封建时代残酷的特权快感。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悖论。因为封建特权的存在,其根基就是剥夺绝大多数人的安全和尊严。当你享受“王爷”生杀予夺的特权时,必然有千万个“草民”活在随时可能被你剥夺一切的恐惧中。
就在我思绪翻腾时,眼前那熟悉的淡蓝色光屏又悄无声息地展开,只有我能看见。上面闪过几行冰冷的文字:
“检测到本位面出现“封建浪漫主义思潮”个体案例(王珩)。
警告:此类思潮并非孤立,通常与社会以下状态相关:
1.阶层流动通道收窄,个体上升无力感加剧。
2.部分既得利益者为固化特权,开始美化、怀念更有利于其自身的旧规则体系。
3.大众对现实不满,但找不到明确出路与替代方案,转而将情绪投射于对“过去”的虚假美化和想象。
历史教训提示:当“回到过去”成为流行幻想,往往预示着当下制度出现了某些需要被严肃审视和解决的深刻问题。此现象本身,即是社会矛盾的折射与警报。”
我盯着这几行字,久久不语。系统说得对。王珩的幻想,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天真。他是这个时代,这个陈国,各种矛盾挤压下的一个缩影。既得利益者(或自认为是潜在既得利益者)想回到规则更“清晰”(更有利于他们)的时代,而真正的底层,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沉默中忍受。
第二天,又是《劝业三问》的课。学堂里坐得满满当当,比往常人更多。王珩坐在第一排,眼睛有点红,但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没有了昨日的轻浮憧憬,多了些沉重和思考。
我没有立刻讲课,而是站在前面,看着工匠学徒,有农户子弟,有流民出身的少年。他们的出身、经历、眼界,天差地别。但此刻,他们都看着我。
“昨天,王珩同学提出了一个问题,关于回到过去的‘盛世’。”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回荡,“我想了一夜。现在,我想把我的答案,告诉你们所有人。”
“我们不应该,也绝不能,幻想回到任何一个所谓的‘盛世’。”
“因为所有被史书大书特书的‘盛世’,它的光芒,它的荣耀,它的风流,它的强大,它的每一分璀璨,都建立在对更多数人无声的剥削、压迫和牺牲之上。那是一个用绝大多数人的‘末世’,堆砌出来的、属于极少数人的‘盛世’。”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回头去舔舐那些早已干涸、混杂着血泪的所谓‘蜜糖’。”
“我们应该做的,是向前看,是动手,是流汗,是拼命,去创造一个根本不需要用‘盛世’和‘末世’这种对立词汇来描述的时代!”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渴望:
“创造一个,普通人不必非得考取功名、封侯拜相,也能凭自己的勤劳和才智,有尊严地活着,养活家人,看到希望的时代!”
“一个商贾不必挖空心思贿赂官员、提心吊胆,也能堂堂正正经营,财产受到保护,只需按章纳税的时代!”
“一个农家子弟,不必赌上全家、乃至全族的命运和资源,也能有机会读书识字,明理自强,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时代!”
“一个女子,不必困于后宅,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拥有选择、发声、创造价值的可能的时代!”
我停下来,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学堂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那光很陌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个时代,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不会因为某个皇帝的仁慈而降下。不会因为某些才子佳人的吟唱而到来。”
我指向窗外。那里,晨曦微露,劝业工坊的方向已经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新的一天开始的声音;更远处,隐约传来号子声,那是开挖水渠的流民在劳作。
“它需要我们从改变身边最小的、最具体的规则开始——从订立一张尽可能公平的租佃契约开始;从坚持一次按劳分配、不克扣工钱的实践开始;从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学习什么是我们应有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开始!”
“也许,我们这辈子,甚至我们的儿子、孙子那一辈,都看不到那个时代完全、彻底地到来。”
“但是!”
我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沧桑的,迷茫的,坚定的。
“至少,我们可以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在将来某个夜晚,围炉夜话,读起历史时,不必再像昨天的王珩那样,发出‘好想回到那个时代’的感叹。因为他们所处的当下,他们所生活的时代,本身就已经值得他们去珍惜,去奋斗,去让它变得更好!”
“而这一切,就从我们此刻,脚下这片土地,手里的活计,心中的念想,开始!”
我说完了。学堂里依旧安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几天后,王珩再次找到我。这次,他没有谈什么盛世幻想,而是很认真地对我说:“先生,我想加入沈先生负责的‘契约审查复核小组’。我想亲眼看看,不靠贿赂,不打点,只用白纸黑字、合乎规矩的契约,生意到底能不能做得成,能做到什么地步。”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李石头那写得歪歪扭扭、但极其认真的“实习日记”里,看到这样一段话:“……今天帮村东头张老汉看了他和他主家新签的租契。按照先生教的,我一条条跟他讲,哪里不清楚,哪里不公平。张老汉开始不信,后来听明白了,手都抖了。原来先生说的‘权利’,就是张老汉不该因为去年多打了两斗粮食,今年租子就涨三成。这个道理,我要回去说给我爹听,说给村里所有人都听。……”
看着这些,我走到窗边,望着定北城远处荒凉又充满生机的土地。
打破一个旧梦,很难。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亲手搭建一个新梦的,哪怕只是最简陋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