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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修士的“诊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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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澜一激灵:“郡……郡主?”

“你立刻起草一份奏章,不,是‘请罪疏’!语气要卑微,要惶恐!就说我慕容汐年少无知,行事孟浪,‘劝业司’所为或有考虑不周,惊扰地方,引动非议。如今闻听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忧惧万分,深感罪孽,特此请罪!请求暂停定北、陈县、泉州一切‘劝业’事务,闭门思过,静待朝廷发落!”

沈观澜愣住了:“这……郡主,这不是坐实了我们的罪名吗?”

“坐实个屁!”我咬牙,“这是以退为进!我们要争取时间,也要争取朝中那些还有点脑子、看重实际利益的人!在请罪疏后面,给我附上定北屯田增产的数据,陈县佃户租税明晰后的变化,泉州工坊上缴的商税数额!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铜钱,去打那套虚无缥缈的‘天道’、‘妖星’的脸!给太子,给户部那些看到钱眼开的官,一个帮我们说话的由头!”

“陆辞昼!”

“在。”

“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把这封‘请罪疏’和数据,送到太子手里!同时,把明尘子和刘侍郎勾连的证据,玉虚观收受巨额‘香火钱’的账目,想办法‘漏’给太子的人,还有……都察院里跟刘侍郎不对付的御史!记住,要‘无意中’泄露,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还有,告诉独孤帆,这个情,我慕容汐记下了!请他施法,不用太久,三五天就行!我需要这几天时间,安排后路,也让该走的人,有机会走!”

一道道命令下去,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但也在绝望中,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众人领命而去。我独自坐在书桌前,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死。死过一次的人,对死的恐惧没那么大。我是心疼,心疼我这一年多,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滴垒起来的这点东西;心疼王珩眼里刚亮起的光,心疼李石头他爹那句“我儿出息了”,心疼泉州工坊里,那些女工因为多拿了工钱而露出的笑脸。

“系统,”我在心里默默问,“历史上有这种操作吗?用‘天道’、‘妖异’的帽子,来打击政敌,扼杀新事物?”

系统的电子音很快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数据库般的精确:“检索中……匹配到高度类似案例:汉武帝时期‘巫蛊之祸’。触发机制:皇后/太子失宠+方士/巫师指控+皇帝疑心病。指控核心:‘巫蛊魇镇’、‘诅咒圣上’。清洗规模:牵连数十万人,太子刘据自杀。政治实质:权力洗牌,清除异己。”

“当前事件匹配度:78%。关键差异:本次指控将‘技术革新’(工巧)纳入‘妖异’范畴,是谶纬政治在打击‘非传统威胁’方面的新发展。”

“宿主风险再评估:被直接定为‘妖女’概率:92%。劝业司被定性‘邪术窝点’概率:89%。皇帝下旨查办前,太子能成功干预概率:31%。宿主依靠自身力量逃出生天概率:7%。宿主依靠外部力量(如独孤帆)逃出生天概率:23%。”

“综合建议:立即启动终极应急预案‘星火计划’。重复,立即启动。”

7%……23%……加起来也才30%。还有70%的可能,我要么掉脑袋,要么在诏狱里被折磨致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深沉,但劝业司的宿舍区,还有零星灯火亮着。那是还在熬夜的工匠,还在温书的学徒,他们不知道,灭顶之灾,可能就在几天之后,甚至几个小时之后,就会降临。

“林炽,”我对着黑暗说,“敲钟,召集所有人。核心的,还有……愿意来的流民、工匠代表,都叫来。在广场。”

深夜,急促而低沉的钟声在劝业司上空回荡。不是警钟那种尖锐刺耳,而是一种沉闷的、召集的钟声。很快,稀稀拉拉的人影,从各个角落汇聚到司衙前的小广场上。火把被点燃,照亮了一张张茫然、不安、带着睡意的脸。

王珩来了,李石头来了,织坊的王大娘来了,夜校里那个断指的老兵张伯也来了……还有好多我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看着我,不知道这大半夜的,郡主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我站在台阶上,火把的光在我脸上跳跃。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因为我一时“兴起”或者说“不甘心”而聚拢到这里的人,这些刚刚看到一点点生活希望的人。

“这么晚叫大家来,是有事要说。”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京城来的消息,不太好。有人说,我们在定北搞的这些水车、织机、教人识字算账,是‘工巧淫技’,是‘扰乱阴阳’,是‘妖术’。还说,是因为我们搞这些,老天爷降下惩罚,让皇后娘娘病重了。”

人群一阵骚动,惊愕、恐惧、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他们说我是‘妖女’,”我笑了笑,有点苦,“说我们劝业司,是‘妖术窝点’。”

“放他娘的狗屁!”林赤第一个吼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郡主!这……这从何说起啊!”沈观澜也急了。

我抬手,压下他们的声音。

“我不想跟你们讲大道理,说什么我们做的对不对。我只问你们几个问题。”我的目光扫过人群。

“王珩,你爹以前在衙门打点,是不是动不动就要被扒掉三成利?用了咱们新式的契约和记账法之后,今年省下多少?”

王珩愣了一下,挺起胸膛,大声说:“回郡主!今年到目前,省了至少两成!我爹说,腰杆都比以前直了!”

“李石头,”我看向那个黝黑瘦小的少年,“你家用新法子跟东家重签了租契,白纸黑字写明白了,今年要是收成不好,可以缓交租子,是不是?”

李石头用力点头,眼里有光:“是!郡主!我爹说,今年心里踏实多了,不用天天怕算不清账,怕东家加租!”

“王大娘,”我看向织坊那个手上满是老茧的妇人,“以前一天最多织一匹布,拿三十文工钱,还老是担心被扣。现在用新织机,一天能织两匹半,工钱能拿八十文,月底还有提成,是不是?”

王大娘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声音很亮:“是,郡主!上个月俺拿了九十文呢!给娃扯了身新衣裳,还买了半斤肉!”

“张伯,”我最后看向那个断指的老兵,“以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现在呢?”

张伯挺直了佝偻的背,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有些笨拙地比划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回郡主!以前……不会。现在,会写名字,会写‘保家卫国’!俺……俺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因为那些微小的改变而亮起的光,看着他们因为能“省下两成打点”、“心里踏实”、“多拿工钱”、“会写名字”而挺起的胸膛。

“这就是他们说的‘工巧乱性’?”我问,声音在夜风里传开,“这就是他们说的‘妖术’?”

人群安静下来,但一种更沉重、更汹涌的东西,在寂静中流淌。那是愤怒,是不解,是委屈,还有一种被深深侮辱了的憋闷。

“现在,朝廷可能会派人来,来抓我,也可能……会封了这里,毁了水车,烧了织机,不准我们再教人识字算账。”我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今晚叫大家来,是说两件事。”

“第一,自愿。愿意跟我慕容汐同生共死的,留下。家里有老小,有牵挂,不想掺和这趟浑水的,现在站出来,去沈先生那里,每人领五两银子,三天的干粮,天不亮就从后山小路走。我慕容汐以性命担保,绝不追究,也绝不阻拦。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走,不丢人。”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挣扎,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眼神变得坚定。

我等了片刻,继续说:“第二,愿意留下的,帮我,也帮你们自己,做最后两件事。”

“第一件,把所有新式农具、织机、水车、还有那些记账法、契约范本的图纸、文书,尽可能多地抄写,抄十份,二十份!用最便宜的纸,用炭笔,用任何能写字的东西!然后,把这些抄本,分散藏好!藏在山洞里,埋在大树下,塞进墙缝里!哪怕官府把明面上的都烧了,也要让这些‘不一样’的法子,留下种子!”

“第二件,把《劝农三字经》,把怎么用新法子种田,把怎么算清账目,把怎么签契约不吃亏……把这些东西,教给你们能教的人!邻居,亲戚,信得过的朋友!哪怕只教一句,只告诉一个人!让这些‘不一样’的念头,像野草一样,撒出去!”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年轻的,苍老的,茫然的,坚定的。

“他们可以杀了我慕容汐,可以烧了劝业司,可以宣布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妖术’。”

“但他们杀不死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当一户人家看清自己被剥削了多少,当一个工匠发现新技术能多赚钱,当一个兵卒明白‘保家卫国’四个字的分量……”

“他们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过去了!”

“这场仗,他们赢不了。”

“因为他们在对抗的,不是我,不是劝业司。”

“他们在对抗的,是人心里一旦被点亮,就再也不想熄灭的光!”

“是时间!”

“是这该死的历史,它总会他妈的,往前蠕动的方向!”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

然后,王珩第一个站出来,站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挺直了瘦小的身板。

接着是李石头,他攥紧了拳头。

王大娘抹了把眼睛,也往前站了一步。

张伯嘿嘿笑了两声,用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挠了挠头,也挪了过来。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走到了我身后。还有人犹豫着,挣扎着,最终低下头,走向沈观澜那边,去领那五两银子和干粮。没有人嘲笑他们,只有沉默的目送。

我看着留下的人,看着那一张张在火光下或坚定、或恐惧、但最终没有退缩的脸,喉咙有些发堵。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就干活吧。王珩,带人抄图纸!李石头,带你认字快的人,抄文书!林炽,警戒!沈先生,分发纸笔!”

人群迅速而沉默地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很快,劝业司的几间大屋里,亮起了更多的灯火。灯光下,是伏案疾书的少年,是小心拓印图纸的工匠,是低声互相教学《劝农三字经》的农户。

我走上城墙,站在最高处。夜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猎猎作响。

北方,是定北城沉睡的轮廓,和零星如豆的灯火。

东方,是陈县的方向,想象中沈观澜的试验田,秧苗应该在月光下静静生长。

南方,是泉州的方向,唐予安的商船,或许正载着“唐记新织”的布匹,驶向未知的海洋。

更远的南方,是京城,是那座巨大的、吞噬希望的宫殿。一道盖着皇帝玉玺、判定我为“妖女”、要将我和我的一切彻底抹去的命令,或许已经写就,正在被抄写,即将由快马,送往这里。

而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山岗上,独孤帆,那个神神叨叨的道士,已经开始布阵。夜空中,星辰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来吧。

你们有皇权,有“天道”,有千军万马,有口诛笔伐。

我只有这几百个不想回到过去的“傻子”,只有几盏在狂风里摇曳的、微弱的灯火。

但我知道。

有些光,一旦亮过,就再也无法被真正的黑暗吞没。

有些种子,一旦撒下,哪怕在最贫瘠的石头缝里,也会挣扎着,探出头来。

风暴已至。

但我们决定,在风暴中,播下来年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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