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制度与人血——现代文明的绝响与封建的哀嚎(1/2)
我慕容汐,定北城首席妖女兼荣养院临时院长兼即将被砍头的头号钦犯。对,你没看错,砍头。皇帝老儿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据说写满了我的十六桩大罪,条条都够诛九族。
但今天早上,在荣养院的第一个黎明,我他妈突然觉得——值了。
真的,值了。
赵老四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守了他半宿,怕他发烧,隔一会儿就给他换额头的冷布巾。老头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嘴唇开始哆嗦,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被子,骨节都发白了。
“郡……郡主……”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俺……俺这是死了,到阎王爷那儿了?咋……咋看见您了?”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没死,活得好好的。伤口还疼吗?”
赵老四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裹得严实的断臂,又看了看身下干净的稻草铺,身上洗得发白的薄被,然后……这个在战场上被砍断胳膊没掉一滴泪、在路边烂了七年伤口没哼一声的老兵,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不疼……不疼了……”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七年了……七年没睡过这么软的铺……没盖过这么干净的被子……郡主……俺……俺不是在做梦吧?”
我握住他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不是梦。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赵老四哭得更凶了,哭得直抽气,哭得旁边床的王瘸子也醒了。
王瘸子——哦不,现在该叫王叔了——王叔看见床边放着的一副新拐杖,愣住了。那拐杖是裴寂春连夜赶制的,把手处用软布仔细缠裹,腋下支撑的地方垫了厚厚的棉花。他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撑着床沿,慢慢把身体挪过去,把那双血肉模糊的残肢放进软垫里,试着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脸埋进那双新拐杖的软垫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嚎哭都让人心碎。
瞎眼李是最后一个醒的。他看不见,但鼻子灵。当学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糖的米粥放到他手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嘴唇哆嗦着,用仅剩的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碗沿,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糖。甜味儿。
他捧着那碗粥,像捧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然后抬起头,朝我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咧开嘴,露出一个傻笑:“甜的……郡主……是甜的……”
就这么简单。
一张干净的床,一副不磨肉的拐杖,一碗加了糖的热粥。
就能让三个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七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伤兵,露出那种……像是第一次看见光、第一次尝到甜的表情。
我站在荣养院的门口,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这个简陋却干净的院子,看着林炽带着几个老兵,轻手轻脚地扫地、打水,看着赵老四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看着王叔挂着新拐杖,在院子里慢慢地、珍惜地走着每一步,看着瞎眼李捧着那碗糖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喝一口,就咧着嘴笑一下。
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又酸又疼的情绪。
“系统,”我在心里说,声音很平静,“调出我那个时代——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伤残老兵,能获得的全部保障。让我看看,让我他妈好好看看,我们这些‘妖孽’、这些‘逆乱阴阳’的人,到底在‘逆’什么,在‘乱’什么。”
光屏在我眼前展开。
这一次,系统没有用血腥的画面,没有用凄惨的对比。它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近乎纪录片的方式,展示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活法。
左侧画面:二十一世纪,中国,某地,退役军人事务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奖章,坐在轮椅上,被女儿推着,走进一栋干净明亮的建筑。门口挂着牌子:“退役军人事务局”。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很甜:“李大爷,您来了?这个月的抚恤金已经打到您卡上了,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三块二,您回头让闺女去ATM机查一下。”
老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残疾军人证。姑娘接过去,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信息。
“您上次申请的无障碍改造,批下来了。”姑娘调出图片,“您看,这是方案:厨房灶台给您降低二十公分,方便您坐轮椅操作;卫生间加装扶手和防滑垫;门口那个台阶,给您改成斜坡。施工队下周就到,全部免费。”
老兵的女儿眼圈有点红,连连鞠躬:“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姑娘笑着摆手:“应该的。对了,李大爷,您那个假肢用了三年了吧?该换了。下个月省荣军医院有专家来义诊,我帮您预约了,去做个检查,看看要不要换新款。费用全免,国家出。”
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握着女儿的手,很用力。
画面切换。
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递给老兵两张银行卡:“李大爷,这是您这个月的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八百;这是护理补贴,一千二。您收好。”
另一个窗口,工作人员对老兵女儿说:“您申请的低保也批了,每个月九百八,以后每个月一号打到卡上。”
画面再切换。
人社局的工作人员带来一个中年人:“李大爷,这是咱们社区新设的公益岗位,图书管理员,活儿不重,就是整理整理书,办理借阅。您看您有兴趣不?一个月两千四,交五险一金。”
老兵愣住了:“我……我这样……还能工作?”
“能啊!”工作人员笑,“您识字,有责任心,怎么不能?这岗位就是为你们这样的功臣设的!”
最后,是一个更遥远的画面。
一个更老的老兵,躺在干净的单人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也没有亲人。但床前,一个护工正在给他擦洗身体,动作轻柔。窗外,阳光很好。
字幕浮现:“特困人员救助供养制度——即使一无所有、无亲无故、完全失能,国家兜底,保证有尊严地活到自然死亡。”
右侧画面:陈国,定北,荣养院
赵老四空荡荡的袖管。
王瘸子用破布和木茬绑着的、血肉模糊的残肢。
瞎眼李摸索着讨饭的破碗。
旁边浮现出《陈律·兵制》的虚影,一行字闪着虚伪的金光:“伤残军士,给粮终其身。”
旁边打上血红色的大字:“执行率<7%”。
再旁边,是定北刺史府紧闭的大门,门房趾高气扬地驱赶前来求助的伤兵:“滚滚滚!老爷们也是你们能见的?”
中央屏幕,两行字并排浮现
左边:“二十一世纪现代社会
核心理念:生命尊严是基本人权,保障是国家的法定义务
运转逻辑:制度化、标准化、可预期、可申诉
底层代码:每个人都值得被善待”
右边:“陈国封建社会
核心理念:皇恩浩荡是赏赐,保障是上位者的慈悲
运转逻辑:人治化、随机性、不可预期、不可问责
底层代码:绝大多数人不算‘人’,只是消耗品”
我看着这两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蹲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
荣养院里所有人都停下来,惊愕地看着我。林炽快步走过来,想扶我:“郡主?您……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继续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声音都变了调,最后变成了某种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怒吼。
“系统!系统!你告诉我——”我指着左边屏幕,又指着右边现实,声音尖锐得刺耳,“你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啊?!这到底他妈的是什么?!”
“赵老四少的那条胳膊!是七年前为守这座城没的!是为救林炽他们十几个兄弟没的!”
“王瘸子那双腿!是为救一城百姓,被滚石砸烂的!”
“瞎眼李的眼睛和手指!是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给你们放哨,硬生生冻坏的!”
“然后呢?!”
“我那个时代!任何一个这样的老兵——国家养他一辈子!给他装最好的假肢!给他住带电梯的房子!给他发一辈子花不完的抚恤金!他上街,有人给他让座!他去医院,所有窗口对他优先!他死了,国旗盖棺,埋进烈士陵园,年年有人扫墓献花!他的家人,国家管!他的孩子,国家供!他就算瘫在床上动不了,也有护工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
“而在这里呢?!”
我猛地转身,指着赵老四,指着王瘸子,指着瞎眼李,手指都在抖:
“在这里——”
“军籍除了!口粮停了!老家回不去了!然后像野狗一样在城外流浪!跟更弱的流民抢馊粥!伤口烂了生蛆没人管!冻得半死扒富人门口的炭灰取暖,还要被家丁用棍子打出来!”
“最后死在路边,野狗啃了骨头,乌鸦叼了眼睛,收尸的过来看一眼,捏着鼻子,文书上写——”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某年某月,饿殍一具,无名,已埋。’”
荣养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赵老四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而这时候——”我抬起手,指向北方,指向京城的方向,声音嘶哑,字字带血,“皇帝在干嘛?在修他的避暑山庄!在炼丹!在求长生!”
“权贵在干嘛?在斗蟋蟀!在比谁的珍珠大!在玩瘦马!在写狗屁不通的酸诗!”
“文臣在干嘛?在党争!在捞钱!在歌功颂德!在写‘皇恩浩荡、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屁话!”
“然后——”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他们还腆着脸,站在金銮殿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慕容汐!你搞的工坊是奇技淫巧!你教的识字是惑乱人心!你救这些伤兵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我去你妈的奇技淫巧!”
“我去你妈的惑乱人心!”
“我去你妈的图谋不轨!”
“我就想问一句——”
我猛地转身,面向院子里所有的人,面向闻声聚拢过来的流民、工匠、学徒,面向这座我待了三年的定北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一个社会!一个文明!连为它流血断肢的人都不管!连让他们有口热饭吃、有张干净床睡、死了有人埋都做不到!”
“这个社会!这个文明!还有什么脸面存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天道’?!谈‘纲常’?!论‘礼法’?!”
“这不叫社会!这叫屠宰场!”
“这不叫文明!这叫披着人皮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
“而我们——”
我的目光扫过赵老四空荡的袖管,扫过王瘸子血肉模糊的残肢,扫过瞎眼李无光的眼睛,最后,看向院子里每一张或震惊、或茫然、或泪流满面的脸:
“我们这些想给伤兵一张床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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