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制度与人血——现代文明的绝响与封建的哀嚎(2/2)
“我们这些想给流民一口饭吃的人——”
“我们这些想让孩子识几个字、让佃户算清自己账的人——”
“居然成了‘妖孽’?成了‘逆乱阴阳’?成了该千刀万剐、该遗臭万年的‘祸国妖女’?!”
“那这‘阴阳’——”我仰起头,对着阴沉沉、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是宁可让赵老四烂死路边,也不准有人给他一张床的——‘阴’吗?!”
“是宁可让王瘸子爬着要饭,也不准有人给他一副拐杖的——‘阳’吗?!”
“如果这叫‘阴阳’——”
“那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我!慕容汐!就是要逆了这吃人的‘阴’!乱了这嗜血的‘阳’!”
“我不光要逆!我还要在这片吃人的废墟上——”
“建一个让赵老四们能体面活着的!”
“建一个让孩子能读书、让工匠有尊严、让流民不被饿死的——”
“新的!人!间!”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林炽第一个“噗通”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接着,是所有老兵。
赵老四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被学徒按住,他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掐进木头里,老泪纵横。
王瘸子扔了拐杖,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瞎眼李朝着我的方向,嘶声喊:“郡主——郡主——俺下辈子……下辈子还给您当兵——还当——”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流民,工匠,学徒,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不说话,只是跪着,红着眼眶,沉默地跪着。
裴寂春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沈观澜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院门口,老泪纵横,却挺直了佝偻的背。
而就在这时——
马蹄声。
如雷鸣,如暴雨,由远及近,踏碎了荣养院里悲壮的寂静。
一骑背插三面赤旗的传令兵,如旋风般冲过街道,直扑劝业司衙署。所过之处,行人避让,鸡飞狗跳。
那是八百里加急。
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或者,圣旨。
我站在荣养院的院子里,没动。
该来的,总会来。
劝业司衙署前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我站在最前面,没跪,只是安静地站着。
传旨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眼神阴鸷,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宣读感。他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诏曰——”
老太监展开明黄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八载,夙夜忧勤,惟愿四海升平,兆民安康。然……”
前面是一大堆套话,什么“天道示警”、“阴阳失序”、“妖氛弥漫”,我都没仔细听。直到——
“……查前燕宗室女慕容氏,借‘劝业’之名,行妖妄之事。聚流民以充私兵,兴工巧以乱人心,更以邪术魇镇中宫,致皇后凤体违和,终至崩逝……”
哦,皇后死了。那个在深宫里,和我一样身不由己的女人,死了。而她的死,成了我的催命符。
“……逆天悖理,人神共愤,罪不容诛!”
“着即:褫夺其一切封号、爵禄;查封劝业司及一切关联产业;所有‘工巧淫技’之物,悉数焚毁;相关人等,一律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
老太监顿了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冷冷地盯住我,一字一句,吐出最后那句:
“慕容氏本人——就地正法,以谢天下!”
“钦此——”
圣旨念完了。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压抑的哭声。是那些躲在街角、门后偷听的百姓,是那些闻讯赶来的工匠和流民。
我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还笑了笑。
“罪女慕容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平静,“接旨。”
老太监眯起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他挥了挥手,两个禁军侍卫上前,抖开铁链,就要往我脖子上套。
“不过,”我抬起手,制止了他们,“临死前,我想请公公——替我向陛下传三句话。”
老太监皱眉,尖声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
“第一句,”我提高声音,盖过他,也盖过所有压抑的抽泣,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传到街角,传到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心里,“我那个劝业司,三年,共让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原本不识字的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们现在能看懂契书,能算清自己的账,能给远方的亲人写信。”
院子里,有人捂住了嘴。
“第二句,”我继续说,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熟悉的面孔,“我收容了一千八百九十三个流民。他们原本会冻死在去年冬天,饿死在今年春天,或者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但现在,他们有屋住,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他们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
“第三句,”我转过身,看向荣养院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屋宇,但我仿佛能看到赵老四挣扎着想下床,王瘸子扔了拐杖,瞎眼李朝这边嘶喊,“我建的荣养院,昨天收了三个伤兵。一个叫赵老四,七年前为守这座城,被北魏马刀砍断了左臂。一个叫王瘸子,五年前为救一城百姓,被滚石砸断了双腿。一个叫瞎眼李,三年前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给你们放哨,冻瞎了眼睛,冻坏了八根手指。”
我转回身,看着老太监,看着那些禁军,看着这阴沉沉的天,看着这座即将吞噬我的城池,一字一句:
“他们为这个国家,断了胳膊,瘸了腿,瞎了眼。”
“然后,被除了军籍,停了口粮,赶出家乡,像野狗一样在路边爬了七年,乞讨,抢馊粥,伤口烂了生蛆,冻得半死扒炭灰,最后差点死在城外,连张破草席都没有。”
“现在——”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朝廷说,我给他们一张床,是‘收买人心’。”
“说,我给他们一碗粥,是‘图谋不轨’。”
“说,我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是‘逆天悖理’,是‘罪不容诛’。”
“那好。”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北方,对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对着那个坐在龙椅上、决定我生死的男人,嘶吼出声:
“我就用我这条命!问天一问!问陛下一问!”
“若让伤兵有床睡是罪——”
“若让流民有饭吃是罪——”
“若让穷孩子识字是罪——”
“那这‘天’!不配为天!”
“这‘道’!不配为道!”
“这‘国’——不配有人为它流血!为它拼命!为它断子绝孙!”
“噗通——”
远处,不知是谁先跪下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一片又一片。
不是跪圣旨。
是跪我。
老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尖声厉喝:“妖女!妖言惑众!拿下!就地正法!”
禁军侍卫扑上来。
我没反抗。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泪流满面的人,看了一眼荣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座我试图改变、却最终要埋葬我的城。
然后,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诅咒,更像是……某种遥远的祝愿:
“我死之后——”
“愿后来者……”
“建一个……”
“让赵老四们不必乞讨的……”
“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的……”
“让人……能活得像个人的……”
“……人间。”
铁链套上脖颈,冰凉刺骨。
但我却觉得,胸膛里那团火,从未如此滚烫。
烫得,足以烧穿这千年黑暗。
烫得,足以照亮……后来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