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打熬与暗流(2/2)
“有可能。”唐予安点头,“而且,他们能找到这里,恐怕也非偶然。这片山区虽然偏僻,但并非完全无人知晓。或许是有熟悉地形的猎人、樵夫带路?又或者,只是慌不择路,碰巧走到了这边。”
我们正说着,沈观澜等人已经接近了流民队伍的末尾。隔着一段距离,沈伯让两个年轻人停下,自己上前几步,大声喊道:“前面的乡亲,请留步!”
流民队伍一阵骚动,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青壮立刻紧张地聚拢过来,将老弱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沈观澜。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汉子,三十来岁,身材干瘦,但眼神还算清明,手里拿着一把缺口柴刀,哑着嗓子问道。
“老朽是山中隐居之人。”沈观澜拱了拱手,语气平和,“见诸位乡亲行路艰难,特备了些许干粮清水,略尽绵薄之力。不知诸位从何而来,欲往何处去?何以至此啊?”
听说有干粮和水,流民中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多人的目光瞬间变得贪婪而急切。但那个头领汉子还算克制,他仔细打量着沈观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气色不错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还是警惕。
“多谢老丈好意。”头领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我等……我等是永州黑水县的百姓。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官府不但不开仓放粮,反而加征赋税,勾结豪强,强占土地。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这才逃了出来。想去中原找条活路。”
果然!永州,天灾加人祸!
“永州局势已经败坏至此了?”沈观澜继续问,同时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放下干粮和水囊,但并未靠近。
那头领汉子惨然一笑:“何止是败坏……月前,黑水县的王大户逼死了李老汉一家,夺了田地。李家小子一怒之下,杀了王大户,聚众上山,如今……如今已是拥众数千,占了县城,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官府派兵围剿,却一败再败。如今永州西部,已是乱成一团,盗匪蜂起,官兵不如匪……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留在那里,不是饿死,就是被乱兵杀死,只能逃啊!”
拥众数千?占了县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乱了,这是妥妥的造反啊!看来陈国西南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糜烂。
“那你们为何往这深山里走?此去中原,应往东北方才是。”沈观澜问出了关键。
头领汉子脸上露出悲苦和无奈:“东北方……去不了啊。官道上全是关卡,盘查极严,说是捉拿叛党同伙,实则是趁机勒索,稍有不满,便扣上通匪的帽子,轻则搜刮一空,重则打入大牢。我们……我们是被逼得没办法,才听了同村一个老猎户的话,说这深山里有条小路,或许能绕过关卡,穿过这片山脉,就能到相对安稳的蕲州地界。谁知……谁知进了山,那老猎户自己都迷了路,前几日又遇到狼群,受了惊吓,跌落山崖死了……我们,我们这是瞎走乱撞,才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是听了猎户的话,想穿山越岭,结果迷路了。看来找到这里,确实是巧合。
沈观澜沉吟片刻,指了指地上的干粮和水:“这些,诸位乡亲拿去分了吧。虽不能饱腹,也能暂缓饥渴。”他又指了一个方向,“从此处往东,再走约莫两日,应能出山,见到人烟。那边或许有村落,可去讨些吃食,或能寻条活路。切记,莫要再往这边走了,此乃绝地,无路可通。”
流民们闻言,纷纷跪下磕头,感谢声、哭泣声响成一片。那头领汉子也红了眼眶,深深一揖:“多谢老丈活命之恩!不知老丈高姓大名,日后若能存活,定当报答!”
“山野之人,不必挂怀。快拿了东西,赶路去吧。”沈观澜摆摆手,不愿多说。
流民们千恩万谢,分了干粮和水,虽然每人只得一点点,却也如获至宝。他们互相搀扶着,朝着沈观澜指的方向,蹒跚而去。很多人一步三回头,看着沈观澜,看着我们这边隐约的山影,眼中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直到流民的队伍消失在曲折的山道尽头,我们才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迷路的流民。”唐予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裴寂春叹了口气:“永州竟已乱成这般模样……朝廷,唉。”
沈观澜走回来,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郡主,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伯的意思是?”
“上百人的流民,目标不小。他们能走到这里,难保后面不会有其他人也循迹而来。而且,永州叛乱,数千乱民占了县城,此事迟早会震动朝廷。一旦朝廷派大军征剿,战火蔓延,溃兵、流民只会更多。咱们这山谷,虽处深山,却也并非绝对安全。”沈观澜忧心忡忡。
我点点头。沈伯的担忧不无道理。乱世之中,世外桃源也只是相对的。一旦被卷入漩涡,想独善其身,难。
“加强警戒吧。”我吩咐道,“谷口附近的了望哨,增加到两人一组,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的范围,也扩大一些。另外,沈伯,加快制砖和建房的速度。我们需要更坚固的住所,也需要围墙,哪怕只是土墙、木栅栏。”
“是,老朽明白。”沈观澜应下。
“还有,”我看着流民消失的方向,缓缓道,“从今天起,粮食消耗再仔细核算。开源节流,除了打猎采集,看看附近有没有适合开垦的土地,可以尝试种些生长快的作物。另外,让裴先生多留意,山里有哪些草药、野菜可以食用,教给大伙认一认。”
“是。”众人齐声应道,脸色都严肃了几分。流民的出现,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我们这几日因为“安家落户”而有些放松的神经。这世道,从来就不曾真正安宁过。
回到四合院,独孤帆依旧坐在石凳上,面前的棋盘似乎动过,又似乎没动。
“处理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暂时打发走了。是永州逃难来的流民,迷路了。”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迷路……”独孤帆嗤笑一声,落下一子,“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迷路。不过是无路可走,或是不想走那条已知的路罢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乎,但我听出了其中的警示意味。
“师父,您觉得,永州的乱子,会不会波及到这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独孤帆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丫头,你的沙塔,捶打得如何了?”
我一愣,随即苦笑道:“回师父,才刚开始捶,离结实还差得远。”
“知道就好。”独孤帆淡淡道,“沙塔不牢,风雨一来,最先倒的,就是它。抓紧时间吧。外面的风雨,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继续研究他的棋局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流民麻木的眼神,独孤帆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丹田里那颗依旧有些晃悠的金丹,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沉甸甸的。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这般强烈。
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不是为了什么宏图伟业。
仅仅是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风雨中,能够活下去,能够护住这一方刚刚点燃的、微弱的火光。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萧绝。”我转头,对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旁边的萧绝说道。
“郡主。”
“从明天起,沙袋,再加十斤。写字,加两百个。挥剑……标准不变,但每次挥剑时,心中需观想有敌来犯,倾尽全力。”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坚定:“是!”
我知道这很疯狂,很苦,甚至可能损伤根基。
但我没时间了。
沙塔,必须在风雨来临前,至少夯出个能遮风避雨的轮廓。
夜,渐渐深了。
山谷里恢复了平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河边隐约传来的、年轻人因为白天看到流民而有些不安的低声交谈。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浑身无处不痛,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系统依旧沉默着,没有发布新任务,也没有任何提示。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冰冷而深邃。
永州的叛乱,流民的惨状,朝廷可能的反应,山谷的安危,自身的弱小……千头万绪,如同乱麻。
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么多。
先睡觉。
明天,还有更重的沙袋要背,更难的指法要练,更完美的剑要挥。
路,要一步一步走。
塔,要一锤一锤夯。
我闭上眼睛,在浑身酸痛和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紧迫感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高台楼阁,没有万民朝拜。
只有一座不断被捶打、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沙塔,以及塔下,那个咬着牙,汗流浃背,却始终没有停下挥锤的,渺小而倔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