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师父的注视与秧田的哲学(2/2)
“大家听好了!”我提高声音,“今天,咱们不翻地了!有更重要、更精细的活儿要干——做秧田,育秧苗!”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秧田?秧苗?很多人种了一辈子地,但“育秧”这个词,对很多普通农户来说,还是个比较精细的技术活,尤其这些流民里,真正精通农事的把式未必多。
“安静!”萧绝冷喝一声,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我知道,有人可能觉得,种子撒地里,等它自己长就行了。我告诉你们,不行!”我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用的,是最好、最高产的稻种!但好种,也得配上好法子,才能长出好庄稼!从今天起,我教大家怎么伺候这金贵的秧苗!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看,仔细学!这关系到咱们秋天能不能吃上白花花的大米饭!”
“大米饭”三个字,比什么动员都管用。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腰板也挺直了。
“第一步,选秧田,做秧板!”我带着众人,来到昨天预留出来、靠近水源、地势较高、排灌方便的一块两亩左右的田地边。这里昨天已经简单平整过,也泡了一夜的水。
“看好了,秧田,要平,要光,要肥,要紧实!”我挽起裤腿,第一个跳下还带着凉意的水田。泥水一下子没过了小腿肚。我弯腰,用手掌当刮板,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把田里的水放到刚好漫过泥面,然后用耙子,细细地耙,把泥块全部打碎,把杂草、根须都捞干净!要耙得跟镜子面一样平!”
萧绝、林炽带着人,立刻拿着耙子、木锨下田,开始干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一时间,水田里扑腾声、耙泥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不是让你们瞎耙!”我赶紧喊,“要用力均匀,往前推,往后拉,把高处的泥往低处赶!看到那边那个木桩子没有?那是水平标!泥面要跟那个桩子齐平!”
我像个监工头一样,在田埂上来回走动,不停地指点、纠正。这活儿看起来简单,但真要做得符合要求,并不容易。很多人一开始不得要领,弄得深一脚浅一脚。但好在人多,又有萧绝和林炽这两个学得快、力气大的带头,加上我不断吆喝,慢慢也就有了样子。
耙平之后,是“做秧板”。我在田里用石灰划出一个个宽约一米五、长度不等的畦面。“这就是秧板!板面要稍微拱起,中间高,两边低,像鱼背一样,方便排水。板与板之间,留出一脚宽的沟,走人,排水用!”
众人又拿着木刮板、小耙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畦面。这个过程更精细,要求秧板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大的凹陷或突起,泥土细腻如糊。
六十个人,在两百来平米(两亩)的秧田里忙活,效率不低。加上我不断用“大米饭”刺激,用“谁做得好晚上加个蛋”诱惑(系统配额里每人每天有一个鸡蛋,我打算拿出来当奖励),大家干得格外卖力。到中午时分,一方方整齐、平整、光滑的秧板,已经像棋盘格一样,出现在了水田中。沟是沟,垄是垄,看着就舒服。
“好了!秧板做成这样,就差不多了!让它再沉一沉,下午咱们开始处理种子!”我宣布上午收工。
众人爬上田埂,虽然又是一身泥水,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都带着笑,互相比较着谁做的秧板更平整。
午饭依旧是菜粥、杂粮馒头,但今天每人真的多分到了半个煮鸡蛋!这可是硬通货!尤其是对新来的流民来说,鸡蛋简直是奢侈品!一个个捧着那半个鸡蛋,舍不得一口吃掉,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感激。简单的物质奖励,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重头戏来了——种子处理。
我在院子里清理出一块空地,摆开了阵势。十几个崭新的大瓦缸(系统兑的)一字排开,里面已经装满了干净的河水。
“大家看好了,这是咱们的稻种,金贵着呢!”我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颗粒饱满、黄澄澄的稻谷。我舀起一捧,让众人看,“这种子,不能直接撒。第一步,叫‘浸种’。就是把它泡水里,让它喝饱水,准备发芽。”
我把稻种按比例倒进几个大缸里,搅拌均匀。“水温要合适,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烫。就现在这个天气,河水温度正好。泡多久呢?大概一天到两天。咱们泡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捞起来,进行下一步。”
安排了两个细心的人轮流照看,注意水位和温度。然后,我开始带人搭建“阳光棚”。
选址就在院子旁边一块背风向阳的空地。我指挥着,用现成的木料(开荒砍的树,削去皮,简单处理)搭起一个长约五米、宽三米、高一米五的框架。然后,把系统兑换的那五十平米“高强度透光蜡布”小心地蒙在框架上,用木条和绳子固定好。蜡布微微泛黄,但透光性极好,阳光照上去,里面亮堂堂的。
“这叫阳光棚,保温用的。”我解释道,“等种子泡好了,要放在这里面,保持温暖,它才肯快点发芽。”
众人围着这个“透明房子”,好奇地摸着那滑溜溜、透亮的“布”,啧啧称奇。这又是什么“神物”?郡主懂得真多!
搭好棚子,我又让人在里面铺上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稻草,然后在稻草上,并排摆放了十几个大号的、扁平的竹筛子(系统兑的)。
“明天,种子泡好了,就捞起来,稍微晾一下,然后均匀地铺在这些筛子上,再盖上湿布,放进这个棚子里。白天有太阳,里面暖和。晚上,要用厚厚的草帘子把棚子盖起来,保温。”我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记住了,温度要控制好,太热了会把种子烫死,太冷了它不爱发芽。白天要有人看着,太热了就把棚子两头打开通通风。晚上一定要盖严实了!”
我让唐予安专门负责这个事情,又给他配了两个手脚麻利、识点字的年轻人当助手。这事儿技术含量不低,而且关系到一季的收成,必须交给靠谱细心的人。
忙活完这些,太阳又快下山了。浸种的大缸安排好了,阳光棚搭好了,秧板也静置沉淀着。一切准备工作,算是就绪。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辛苦!洗洗,准备吃饭!”我拍拍手,宣布收工。
众人说说笑笑地散去,虽然累,但脸上少了迷茫,多了些“知道明天要干什么”的踏实感。
我最后一个离开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静静伫立的阳光棚,还有远处水田里那一方方整齐的秧板。
播种希望。
这个词,以前觉得挺矫情。现在看着,却觉得无比贴切。
我们播下的,不只是稻种。
是活下去的指望,是对未来的信心,是这群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重新扎向土地的、顽强的根系。
独孤帆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常站的那个位置,背着手,看着夕阳,也看着院子里外忙碌后渐渐平息的人声。
他没有说话。
但我似乎能感觉到,那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里,此刻,或许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认同。
救世?
我救不了世。
但我或许,能救眼前这一方水土,这一群人。
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希望。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道”吧。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飘着饭香的灯火处。
路还长。
秧苗还没发芽。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汗水,也交给……这点在冻土深处,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