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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盛宴与心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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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我又切下几大块最好的肉,分给萧绝、林炽、沈怀仁、王叔等人:“诸位连日辛苦,功不可没。”

“谢郡主!”几人连忙起身,恭敬接过,脸上都带着激动。尤其是王叔和沈怀仁,手都有些抖。他们何曾受过主家如此郑重的“分胙”之礼?这不仅仅是肉,是面子,是地位,是认可!

“好了!都开动吧!”我最后切下一大块带皮的肉,放在自己碗里,举起筷子,对着全院朗声道,“今晚,没有规矩,只有吃肉!喝酒!庆功!”

“庆功!!”所有人齐声呐喊,然后,再也按捺不住,筷子、勺子、甚至直接上手,扑向了各自桌上的美味。

刹那间,院子里只剩下撕咬、咀嚼、吞咽、吮吸、赞叹、满足的呻吟声,以及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和“滋溜滋溜”的喝酒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官冲击中。

烤乳猪的皮脆得像一层薄冰,一咬就碎,淡淡的甜,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烤全羊的肉更富嚼劲,羊肉特有的鲜香被孜然和辣椒面激发到极致,肥油部分烤得焦香,入口即化。烤鱼肉质细嫩,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焦,鱼肉雪白,只撒了简单的盐和香料,却鲜美无比。烤鸭皮脆肉嫩,油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果木甜香。

白酒入口辛辣,但回味甘醇,滚过喉咙,带起一股热流,迅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晚间的凉意,让人浑身舒泰。

“香!太香了!”

“这肉……这肉是神仙吃的吧?”

“这酒,够劲!”

“呜呜……好吃……这辈子值了……”

各种含糊不清的赞叹和满足的呜咽声,夹杂在吃喝声中。很多人吃着吃着,眼泪就又掉了下来,混着油光和肉汁,一起咽下肚去。这是幸福的眼泪,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望成真的眼泪。

孩子们更是吃得满脸满手都是油,小肚子鼓得溜圆,还在努力地啃着骨头,吸着骨髓。何婶几个妇人一边自己吃,一边不停地给老人和孩子夹肉,分鱼,脸上笑得像朵花。

我们这桌,相对“文雅”一些,但下筷的速度一点也不慢。林赤直接上手,撕下半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不时灌下一大口酒,发出舒坦的叹息。萧绝吃得很快,但姿态还算端正,只是那盯着肉的眼睛,亮得吓人。唐予安和赵铁柱两个年轻人,更是甩开腮帮子,吃得头都不抬。王叔和沈怀仁稍微克制些,但筷子也没停过。

独孤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这食物背后所代表的一切。他偶尔端起粗瓷酒杯,抿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微微蹙眉,但随即又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酒,比他喝过的任何御酒、贡酒都要烈,都要纯。

我一边吃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这场盛宴,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它不仅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集体的成就感、归属感、以及对未来(跟着郡主天天能吃肉)的期望,推到了一个顶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和对我的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感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虽然肉食充足得惊人,但一百四十多号人放开了吃,消耗也是巨大的。桌子上的烤乳猪、烤全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变成一堆堆骨头。酒也下去不少,很多人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开始多了起来,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热烈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郡主!”林赤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碗,大着舌头说,“俺林赤,以前就是个粗人,就知道打架,惹事。是郡主您收留了俺,给俺饭吃,教俺本事,还给俺……给俺开铁牛!今天,还能吃上这样的肉,喝上这样的酒!俺……俺不会说话,俺就一句话,以后俺这条命,就是郡主的!您指东,俺绝不打西!您让俺撵狗,俺绝不去追鸡!俺敬您!”

说着,一仰脖,将碗里剩下的酒全干了,辣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异常明亮坚定。

“林大哥言重了。”我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微笑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好好干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咱们大家,都是一起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以后的好日子,也得靠大家一起挣!来,我敬大家,辛苦了!”

“敬郡主!”众人纷纷举杯,无论碗里是酒是水,都一饮而尽,气氛更加热烈。

萧绝也站了起来,他喝得不多,脸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郡主,萧绝半生飘零,蒙郡主不弃,委以重任。今日见此盛景,方知何为‘希望’。郡主以奇物开荒,以新法种田,以厚赏励人,看似行险,实则步步为营,深谋远虑。萧绝佩服。日后,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的话更沉稳,也更重。我点点头,与他碰了下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予安也激动地表忠心,赵铁柱憨厚地笑着,王叔和沈怀仁更是感慨万千,说着“得遇明主,死而无憾”之类的话。

独孤帆始终沉默地喝着酒,吃着菜,听着众人的话语,看着我的应对。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将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景象,以及这场盛宴背后所隐藏的权势流转、人心向背,都看透,嚼碎,消化。

酒意渐浓,很多人已经东倒西歪,抱着酒坛子傻笑,或者拍着桌子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山歌。孩子们吃饱了,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嬉闹。妇女们收拾着残局,但脸上都带着笑。剩下的食物依然很多,尤其是那些烤乳猪、烤全羊,都只吃了不到一半,烤鱼烤鸭也剩了不少。白米饭和馒头更是几乎没动多少——肉太顶饱了。

我看着满桌的狼藉和剩余的大量食物,心里清楚,这顿饭的“余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这么多肉,吃不完,怎么处理?是让各人带走?还是集中保存?这是一个微妙的考验。直接让人拿走,显得太过“慷慨”,容易滋生不劳而获和贪心。集中保存,由我分配,则能进一步强化“分配权”和“规矩”。

我正琢磨着,沈怀仁凑了过来,低声请示:“郡主,这剩下的酒肉……该如何处置?眼下天热,放不久。您看……”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虽然酒足饭饱,但眼神仍不时瞟向桌上剩余肉食的人们,沉吟片刻,道:“这样,沈伯。剩下的烤乳猪、烤全羊,按各小组今天出工的人头,分一分,让各组组长带回去,算是给家里的老人孩子也尝尝。但说清楚,是‘尝’,不是当饭吃,别撑着。烤鱼烤鸭,同样处理。米饭馒头,剩下的不多,就留在厨房,明早热了当早饭。酒……剩下的封好,入库,以后逢年过节,或者有功之时,再拿出来庆贺。”

沈怀仁眼睛一亮:“郡主考虑周全!既体现了恩赏,又不至浪费,更立下了规矩。老奴这就去办!”

我点点头。分肉到组,由组长分配,既能惠及家人,体现“皇恩浩荡”,又将分配权下放了一层,加强了小组长的权威和责任感,同时也避免了直接到个人可能引发的争抢。入库存酒,更是明确了“赏赐由我出”的原则。

沈怀仁立刻去宣布。众人听了,又是一阵欢呼。能带肉回去给家人,更是意外之喜。各组组长更是挺起了胸膛,感觉肩上多了份责任。

很快,剩下的肉食被有条不紊地分割、分配。各组领了肉,千恩万谢地散了,各自回到住处,想必又是另一番小小的欢腾。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弥漫不散的酒肉香气。

帮忙收拾的妇人孩子们也回去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我,独孤帆,以及萧绝、林炽等几个核心还坐着,都有些微醺。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部分酒气和燥热。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师父,今天这酒菜,可还合口味?”我晃着手里还剩个底儿的酒杯,笑着问独孤帆。

独孤帆放下筷子,拿起粗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依旧不急不缓。他看着我,目光在星辉下显得有些朦胧:“酒烈,肉腻。然,人心如火,需此等猛火油烹,方可烧得炽烈,炼得纯粹。丫头,你这把火,烧得太旺了。”

“火旺,才能驱散黑暗,照亮前路,炼出真金。”我接口道,语气平静,“师父是担心,火太旺,会失控?会灼伤自己?”

独孤帆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深邃的夜空,缓缓道:“《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佐料,翻炒,皆需谨慎。你以奇物为火,以厚利为油,翻炒这百十人心,眼下看似鲜香扑鼻,令人垂涎。然,火候过了,则焦;油重了,则腻;翻炒急了,则散。人心之锅,最是难掌。你今日分之肉,存之酒,看似周全,实已将这‘掌勺’之权,握得更紧。权柄愈重,其反噬亦愈烈。你,可做好了准备?”

我沉默了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师父,您说的对。治大国若烹小鲜,需掌握火候。但我如今,并非在治大国,只是在经营一片小小的、刚刚开垦出来的土地,聚集一群想要活下去、想过好日子的人。对他们而言,最直接的火候,就是能不能吃饱,有没有希望。我给的‘火’(工具、方法)和‘油’(奖励),就是让他们看到,跟着我,能更快地吃饱,更有希望。至于掌勺之权……”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独孤帆:“这勺,不是我抢来的,是他们心甘情愿递到我手里的。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我能弄来这些‘奇物’,只有我能带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烹出活下去的‘鲜味’。这权柄,来自于我能带给他们的‘利’,更来自于我能指给他们的‘路’。只要这条路一直能带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这勺,就会一直在我手里。若有一天,我掌不了这勺,或者我指的路是错的,这勺,自然会被收走,或者,被砸碎。”

独孤帆凝视着我,久久不语。夜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他的眼神在星光下明灭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路……”他低声重复,站起身,背着手,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星月下拉得很长,“路还长,且行,且看吧。只是莫忘了,烹鲜之时,亦需时常自问,所烹者为何,所为何烹。”

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我坐在原地,看着满桌狼藉,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肉香酒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众人的欢声笑语和誓言。

所烹者为何?为生存,为温饱,为希望。

所为何烹?为在这乱世,筑一安身立命之所,护身后这群信赖我之人,或许……也为心中那点不甘平庸、想要改变些什么的野望。

路还长。

火已点燃,锅已架好,食材已备。

接下来,就是小心翼翼地掌握火候,翻炒这锅名为“人心”的、最复杂也最珍贵的菜肴了。

我笑了笑,也站起身,准备回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施肥,除草,看水,防虫……田里的秧苗才刚刚扎根,距离真正的丰收,还远着呢。

但至少今夜,星光很好,风也温柔。

而我的山谷,我的“家”,在饱食与美梦之中,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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