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那个男人的声音(1/2)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我正蹲在刚启用的、还弥漫着新鲜木头和石灰味道的“工具维修与制造坊”门口,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哪个新手操作不当、被崩断了齿的钢锯,脸上、手上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试图分辨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救。耳边是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砂轮摩擦的刺耳尖响,以及几个半大小子学徒既兴奋又紧张的叽喳声。
“嗯,学校那边书声起来了,食堂排队也像点样子了。这个工具坊……架势是拉起来了,就是水平嘛,还停留在修修补补砸铁皮的阶段。”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随意点评的味道,响在我的脑海。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而是一个清晰的、低沉的、带着某种奇特质感的——男人的声音。声线平稳,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不紧不慢地说话,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一丝……人气?
我手一抖,差点把断锯条戳自己腿上。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作坊里,几个学徒正围着一位沉默寡言的仿生人“师傅”,看他演示如何校正一把歪掉的犁头。带队的唐予安在不远处清点一堆锈迹斑斑的旧铁器。没人看我,更没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幻听?被系统的电子音折磨出毛病了?
“看什么看,专心你手里的活。这锯条,废了,回炉重造吧。别浪费时间。”那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戏谑的意味,“不过你能蹲在这儿,而不是坐在指挥部里对着一堆名单发号施令,总算有点进步。虽然姿势难看,手上也没啥真活儿。”
我:“……!!!”
这次我听清了!绝对不是幻听!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就在我脑子里!系统?!系统变成男声了?!还他妈带吐槽功能的?!
“系统?!是你?!你的声音……”我在心里惊疑不定地发问。
“怎么,电子音听腻了,换个人声不好吗?”那男声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微上扬的语调,像是在反问,“还是你觉得,只有那种冷冰冰、硬邦邦的调子,才配得上‘系统’这个身份?”
“不……不是……”我一时语塞,这冲击比上次被骂“榆木脑袋”还大。一直以来的“机械降神”、“无情规则执行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有语气、会吐槽的“男人”,这画风转变太快,我CPU有点处理不过来。“就……有点突然。你怎么……”
“我怎么有声音了?我一直有。只是之前用那种方式交流,效率最高,也最符合你初期认知。”男声——姑且称之为“男声系统”——平淡地解释,但我似乎能听出点“以前是公事公办,现在可以稍微随意点”的意味。“现在嘛,看你总算肯从你那可笑的高台上爬下来,把沾点泥土和机油了,用这种更……人性化一点的方式沟通,或许效果更好。至少,骂你的时候,你能更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失望。”
“……”我无语。您老人家用电子音骂得我已经体无完肤了好吗?现在换成人声,是准备进行精神攻击的升级版?
“工具坊的思路是对的。”男声系统没理会我的腹诽,自顾自地说下去,“工业化,哪怕是初级工业化,始于工具。维修,制造,标准化。但你现在这帮人,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图纸也看不懂,只能打打下手,跟着仿生人依样画葫芦。效率低下,错误百出。”
他说的是事实。看着作坊里热火朝天却又透着一股子蛮干气息的景象,我心里也着急。
“那……该怎么办?从头教起?可时间……”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问。
“时间不够,就找对方法。”男声系统说道,声音里似乎多了点指导的意味,“别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从最常用、最容易损坏的工具开始,比如锄头、镰刀、犁铧。让仿生人师傅拆解、讲解结构、演示修复关键步骤。然后,让学徒反复练习这几个固定步骤。形成肌肉记忆。同时,沈观澜那边的学校,要加入基础的图形和测量课程,哪怕是最简单的看图认尺。理论结合最粗浅的实践。工具坊这里,也可以挑一两个最灵光、对这方面真有兴趣的,晚上开小灶,多教点。循序渐进,以点带面。”
他的思路清晰具体,比之前电子音时那种笼统的批评和命令,多了可操作性。我默默记下。
“还有,工具坊的布局一塌糊涂。锻打区、冷作区、装配区、材料堆放区,混在一起。安全隐患大,效率也低。让唐予安照着图纸(我会提供)重新规划。安全规范,给我贴在墙上,每个人进来先看三遍。出了工伤,你这点刚刚攒起来的民心,可经不起折腾。”
“是,我明白了。”我虚心受教。确实,这里乱糟糟的,刚才就有个小子差点被飞溅的铁屑打到眼睛。
“嗯。”男声系统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声音缓和了些,“保持这个劲头。别只在工具坊蹲着。纺织厂那边,昨天刚分了组,今天估计也是一团乱麻。食堂的饭菜,今天中午的萝卜炖肉,盐放得有点飘,北边来的那几组人估计要抱怨。学校第一天上课,肯定有孩子哭闹,有家长不放心在围墙外打转。这些,你都得留意,让沈怀仁、萧绝他们及时处理,你也得时不时露个面,表示关切。领导,不是光下命令,更要会‘看见’细节,体察情绪。”
他说的每一点,都戳在要害上。我之前只知道大刀阔斧地改,却忽略了这些改革落地时,那些细微的、却直接影响人心的褶皱。
“我……我这就去纺织厂和食堂看看。”我放下那根报废的锯条,拍拍手上的灰,准备站起来。
“不急。”男声系统却道,“先把你脸上和手上的油污弄弄干净。你就这副尊容跑去纺织厂,那些刚摸上精密织机、紧张得要命的女工,是看你还是看机器?去食堂,你是要跟人一起吃饭,不是去视察灾情。把自己收拾利落点,也是对他人的尊重。亲和力,不是装出来的笑脸,是从内到外,一种让人愿意接近的整洁、认真、专注的状态。你以前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又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话有点绕,但我听懂了。以前我端着“郡主”架子,高高在上,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又不修边幅,混同于普通劳作者,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现在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干练的、整洁的、能与大家打成一片,却又自然拥有权威感的“领路人”。
“谢谢……指点。”我有些别扭地道谢。被一个“系统”,还是一个男声系统,教导如何注意个人形象和领导艺术,这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指点谈不上,只是不想看你再走弯路。”男声系统淡淡道,“二十五天,已经过去两天。你还有二十三天的‘试用期’。记住,我要看的,不是你多忙,多累,而是这山谷的‘气象’是否真正在变。学校是否有求知的氛围,工厂是否有钻研的劲头,农田是否有精耕细作的规划,食堂是否有家的温暖,居住区是否有整洁安宁的秩序,而所有人眼中,是否开始有超越‘吃饱’的、对‘更好’的期待和光彩。你,作为这一切的中心,是否真的成为了凝聚这些期待、赋予它们方向的核心。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没有再响起。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男人低沉而富有质感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残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与之前电子音的冰冷判若云泥。他不再仅仅是规则的化身,更像一个……观察者?指导者?甚至……一个严苛的导师?
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我走到作坊角落的水缸边,就着清水,仔细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油污,用布巾擦干。又整理了一下因为蹲踞而有些皱的衣襟。看了看水中的倒影,还是一张年轻却难掩疲惫的脸,但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唐予安。”我叫道。
“郡主?”唐予安小跑过来。
“这里,按照……按照新的规划图纸重新布置。分区明确,安全第一。那几个学得最快的,晚上下工后,你安排一下,让师傅再多教他们一个时辰。工具图纸和基础测量知识,我会请沈先生安排学校的教习,尽快开课。你们这边也要配合。”
“是!”唐予安大声应下,眼中充满干劲。虽然不明白郡主怎么突然对细节这么清楚,但这是好事。
离开工具坊,我朝着纺织厂的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男声系统的提醒:纺织厂一团乱麻,食堂饭菜咸淡,学校家长不安……
我需要“看见”的细节,太多了。
纺织厂位于更东侧的山坳,规模比工具坊大得多。高高的砖石厂房,巨大的玻璃窗(系统出品的高强度玻璃),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比工具坊轻柔却更密集的“哐当、哐当”声。那是飞梭和织机运转的声音。
走近厂房,隔着玻璃就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结构复杂的机械,以及穿梭在机器间,穿着统一粗布罩衫、神情紧张又专注的女工们(也有少数年轻男子)。仿生人“工师”正在流水线旁走动,时不时停下指导。空气中飘散着新棉纱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味,和淡淡的机油味。
门口,负责纺织厂管理的何婶(她毛遂自荐,以前在娘家见过土布织机)正和一个仿生人“工师”比划着说什么,眉头紧皱。看到我过来,连忙迎上来。
“郡主!您可来了!”何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机器是好,织得快,布也匀实。可就是太娇贵!线头稍微有点不匀,或者哪个零件没卡到位,就停机!姐妹们刚开始学,手忙脚乱,已经弄断好几根纱,还卡停了两台机器。这位……工师师傅说,是操作不当,要扣小组的‘效率分’。大家心里都慌得很,越慌越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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