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那个男人的声音（2/2）

我看向那个仿生人“工师”，他面无表情，用平稳的电子音汇报：“乙组第三、第七工位，操作不规范，导致断纱停机，影响整体进度。按《纺织工坊暂行管理办法》第五条，应扣减该小组本日效率评分百分之五。”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刚接触这种复杂机器的新手。我瞬间明白了男声系统说的“一团乱麻”是什么意思。光有严苛的制度不行，还需要引导和缓冲。

“何婶，工师，情况我了解了。”我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走进车间。织机的轰鸣声更响了，许多女工看到我进来，更加紧张，动作都有些变形。

我走到那台停机的织机旁，看了看断掉的纱线和略显复杂的传动部位。老实说，我看不懂。但我必须有所表示。

“大家别紧张。”我提高了声音，让附近的女工能听到，“新机器，新活计，出点错很正常。我刚开始学用那‘神犁’（拖拉机）的时候，差点把田埂都犁平了。关键是出错之后，要知道错在哪儿，怎么改。”

我对那个仿生人“工师”说：“工师，规定要执行，但目的是让大家学好，不是罚倒大家。这样，今天因为是第一天正式上机，出错的记录在案，暂时不扣分。但你要把出错的原因，用最明白的话，给大家再讲一遍，演示一遍正确的操作。以后三天，算作熟练期，小错以提醒纠正为主，大错再按规处理。三天后，正式计分考核。何婶，你配合工师，把大家常犯的错误和正确手法，编成顺口溜也好，画成简图也行，贴在车间里，让大家随时能看到，记住。”

仿生人“工师”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录和接受新的指令，然后点头：“指令已记录。将执行‘三天熟练期’及‘错误可视化’方案。”

何婶松了口气，连忙道：“是，郡主！这个法子好！姐妹们，都听见了？郡主给咱们三天时间熟悉！大家加把劲，仔细看工师师傅怎么做的！”

周围女工们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看向我的眼神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感激和“一定要做好”的决心。

我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询问了几个女工感觉如何，累不累，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她们回答得依旧拘谨，但至少敢开口说话了。我注意到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站在一台织机旁，看着飞速穿梭的飞梭，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和渴望，但似乎不敢上前操作。

“你叫什么？多大了？”我走过去，放柔声音问。

小女孩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喏喏道：“俺……俺叫小草，十三了。”

“喜欢这机器？”

小草怯生生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俺……俺笨，怕弄坏了……”

“不怕。喜欢就多看，多问。让何婶或者工师先教你最简单的部分，慢慢来。”我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以后咱们谷里，说不定能出最厉害的织工呢。”

小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开纺织厂，我走向食堂。路上，那个男人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的话却在我脑中盘旋。看见细节，体察情绪，引导而非单纯命令。

食堂里，正是准备午饭最忙的时候。巨大的厨房里，蒸汽腾腾，切菜声、翻炒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王叔正扯着嗓子指挥，几个负责掌勺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但仔细闻，似乎确实咸味有点重。

我没有直接进去指手画脚，而是找到了负责今日食谱和尝味的帮厨刘嫂。

“刘嫂，今天萝卜炖肉的咸淡，你尝过了吗？”

刘嫂一看是我，有点慌：“郡、郡主，尝过了，按王叔给的方子放的盐……”

“方子是方子，但咱们的盐，批次可能不同，大家的咸淡口也不一样。特别是北边来的乡亲，可能口轻些。”我和颜悦色地说，“以后出锅前，除了按方子，最好再随机请几个不同地方来的乡亲尝一口，综合一下意见。吃饭是大事，众口难调，咱们尽量调得让大多数人满意。”

刘嫂连忙点头：“是是是，郡主说得对！是俺们想得不周到。下回一定注意！”

我又看了看备菜和卫生情况，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节约用料，便退了出来，没有过多干扰他们忙碌。

最后，我绕到学校那边。正值课间，校园里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的欢笑声。远远看到，果然有几个妇人趴在围墙的透气孔上，偷偷往里张望，脸上写着担忧。沈观澜正背着手，在校园里踱步，看着孩子们玩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我没有过去惊动那些家长，也没有打扰沈观澜。只是远远地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是这山谷里最新鲜、最充满希望的声音。学校立起来了，这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孩子真正学到东西，如何让家长放心，如何将这里变成知识与文明真正的摇篮，路还长。

但至少，我“看见”了。

看见了工具坊的混乱与潜力，看见了纺织厂的紧张与渴望，看见了食堂的忙碌与可以改进的细节，看见了学校的欢笑与墙外的牵挂。

那个男声系统说得对。领导，不是闭门造车，不是高高在上。是睁开眼，打开耳，沉下心，走到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问题也充满希望的细节中去。

然后，去协调，去解决，去点燃。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渐高。

该去食堂，和所有人一起，吃那顿或许咸了点，但必定是热气腾腾的午饭了。

耳边，似乎又若有若无地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轻哼。

是错觉吗？

我摇摇头，迈步向食堂走去。

那个男人的声音，是系统的新形态，是更严苛的审视，还是……一个更难以揣度的、全新的开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试用期”，还有二十三天。

每一步，都不能再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