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自决期的第一缕血腥(1/2)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老旧木板上的声音。沈怀仁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摊开的账册上,溅开一团墨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瞪着我,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林赤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手背瞬间见了血,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死死盯着我,眼圈赤红。王叔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唐予安眼疾手快扶住,直接就坐地上了,老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萧绝扶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郡主……您……您说什么?撤回?不管了?交给他们……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
春桃“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想拉我的袖子,又不敢,只是捂着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郡主……不要啊……他们会乱的……会死人的……”
只有独孤帆,依旧坐在角落里那张旧藤椅上,闻言,只是缓缓抬了下眼皮,那目光深不见底,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刚刚宣布的,不是放弃我们一手建立、为之呕心沥血的一切,而只是决定明天早饭喝粥还是吃面。
“都听清了?”我挣开萧绝的手,自己站稳,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惨白、惊惶、不敢置信的脸,“命令已下,不再重复。沈伯,立刻核算并封存现有所有非基本生存物资,按最低日耗,准备未来三十天的口粮定量发放方案。萧绝,带你的人,立刻执行防区收缩,明确界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我们的人也不得出去‘主持公道’。林炽,王叔,你们手头所有未完成的种植、养殖计划,全部封存。工具坊、学校那边……唐予安,赵铁柱,你们自己去通知吧,就说……郡主倦了,要静养,谷中事务,请大家……自决。”
“自决……”沈怀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泪纵横,“郡主啊!这哪里是自决?这是放羊入狼口,是自生自灭啊!刘山水那帮狂徒,没了规矩约束,会无法无天的!那些机器、田地、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都会毁了的!还有那么多人……会出乱子的,会死人的啊!”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我知道会乱,会毁,会死人。沈伯,我都知道。”
“那您还……”
“因为管不住了,沈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残酷而清晰,“人心散了,规矩成了空文。我再用强权去压,只会让仇恨更深,让刘山水那套‘反抗压迫’的调子喊得更响。除了让我们手上沾更多自己人的血,除了让这微光谷彻底变成一个火药桶,还有什么用?”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
“就这么交出去。”我斩钉截铁,“交给他们自己去选。是想要刘山水那套‘自由创造’的空中楼阁,还是想要一口安稳的饭吃,一个能睡踏实觉的窝。让他们自己在血和泪里,看清楚,想明白。”
我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却隐隐躁动不安的山谷。
“有些教训,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摔一跤,疼一次。有些路,别人铺得再好,不如自己踩一脚泥,知道深浅。”
“可是郡主,三十天!三十天后,这微光谷还能剩下什么?!”林赤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地,建起来的房子,弄出来的机器……还有那些人!那些跟着咱们从北疆逃出来的老兄弟!那些刚有了点盼头的流民!三十天后,还能剩下几个?!”
“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我收回目光,看向林赤,眼神平静得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也要看,我们这三十天,能不能在‘自决’的废墟上,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没再解释,也无法解释与系统的对赌。那太荒谬,太超越他们的理解。我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近乎崩溃的质询:“执行命令。谁有异议,现在可以离开指挥部,我绝不为难。但留下来的,就必须按我的命令行事。这三十天,天塌下来,只要没砸到我们头顶,就不许出去。”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沈怀仁第一个颤巍巍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笔,胡乱在袖子上擦了擦墨渍,声音嘶哑:“老奴……遵命。”
萧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属下……遵命。”
林赤、王叔、唐予安、赵铁柱……一个个,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强行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躬身,领命。春桃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独孤帆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到我面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置之死地……而后生?丫头,你这局,赌得太大了。小心……死地是真死,后生……却未必能生。”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飘然出了指挥部,走向他那片与世隔绝的小院。
我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带着沉重的步伐,如同赴死般去执行我那“荒诞”的命令,指挥部里只剩下我一人。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噬。
微光谷的“自决期”,开始了。
第一天,是狂欢。
当“郡主倦了,静养,谷中事务自决”的消息,伴随着护卫队和治安队的全面收缩,像野火一样传遍山谷时,最初是死一般的惊愕和茫然。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那个无所不能、威严日重的郡主,就这么……不管了?
但很快,惊愕被狂喜取代。尤其是刘山水的追随者们。
“赢了!我们赢了!”
“旧势力倒台了!自由万岁!”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工具坊里,仿生人“工师”被“自治小组”宣布“解除监管”,锁进了库房。唐予安和赵铁柱被“礼貌”地请出了工坊。兴奋的人们砸开了存放“特殊零件”和图纸的柜子(虽然大多看不懂),宣布要“自由研究”、“创造奇迹”。结果半天内,弄坏了两台精密的校准仪,引发了一场小火灾,烧掉了半间仓库的备用木材。
农田里,“田园公社”欢呼雀跃,宣布“回归自然”,拔掉了一些“看着不顺眼”的“整齐得不像话”的秧苗,说要种“有灵性的”、“自由的”庄稼。灌溉的水渠没人统一管理,上游的公社把水截留了大半,下游的跑去理论,很快从争吵升级为推搡,最后演变成几十人的混战,锄头粪叉齐上,头破血流。等各自拖着伤员骂骂咧咧回去,才发现地里的苗早蔫了。
食堂的“按需分配”变成了“先到先得,能抢多少是多少”。第一天就挤塌了半边棚子,踩伤了七八个人。粮食被哄抢一空,后来的人连口刷锅水都没剩下。抢到粮食的笑逐颜开,没抢到的哭天抢地,咒骂不公。
居住区,原本按抽签和规矩分配的住房,立刻成了争夺的焦点。强壮者、拉帮结派者开始驱逐弱小者、独居者,抢占好位置的房屋。争吵、打架、乃至小规模的械斗,在夜幕降临时如同瘟疫般在各处爆发。哭喊声、叫骂声、打斗声,取代了往日的宁静。
护卫队和治安队按照命令,牢牢守住了以指挥部、几个核心仓库、医疗中心和独孤帆小院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对外面的一切骚乱置若罔闻,只有紧绷的面容和握紧的武器,显示出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萧绝站在指挥部围墙的了望哨上,看着远处火光映照下的混乱景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刘山水在最初的狂喜后,试图站出来“维持秩序”。他站在一堆抢来的粮食袋上,声嘶力竭地呼喊,要大家“保持理性”,“用爱和理想建立新秩序”,“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但他的话,在生存资源和现实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抢到东西的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抢到的骂他“假仁假义”。他的“理想国”在诞生的第一天,就露出了狰狞的、无序的獠牙。
第二天,混乱加剧,血腥初现。
工具坊的“自由研究”彻底停滞,因为没人懂怎么修理坏掉的机器,也没人愿意再去干那些“枯燥”的基础打磨。人们开始争抢工坊里残存的工具和金属材料,作为武器或者换取粮食的筹码。争斗中,一个曾经的学徒被铁棍砸碎了颅骨,成为“自决期”第一个明确的死者。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工坊外的泥地里,无人收殓。
农田的争斗从水渠蔓延到田地边界。两个“公社”因为一垄地的归属,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冲突,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鲜血染红了刚刚抽出绿芽的田地。
食堂彻底瘫痪。抢不到粮食的人开始结伙,抢劫那些看起来有存粮的住户。一开始是偷,然后是明抢,最后发展成破门而入的洗劫。抵抗者被殴打,妇女的哭喊和尖叫在夜晚的山谷中此起彼伏。粮食,成了最硬的通货,也成了催命符。
刘山水和他最初的几个核心追随者,试图组建“新世界护卫队”来制止暴行,但他们没有权威,没有训练,更缺乏有效的组织。所谓的“护卫队”很快就在暴民的冲击和利益诱惑下瓦解,甚至有人反过来加入了抢劫的队伍。刘山水本人也在一次试图劝阻抢劫时,被红了眼的暴民推搡在地,额头磕破,鲜血长流,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他理想中那个“人人友爱、自由创造”的新世界,在哪里?
第三天,秩序彻底崩坏,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成为唯一准则。
工具坊、农田,已无人问津。所有人都红了眼,只为了一口吃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以原来的一些生产小组、或者同乡、同姓为单位,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掠夺团伙。较大的团伙占据了粮仓(虽然大部分存粮已被我提前封存转移,但他们不知道)、水源、相对坚固的房屋。较小的团伙和零散者,则成为被掠夺的对象。
暴力无处不在。公开的厮杀、黑暗中的闷棍、食物里的毒药(为了抢夺一点发霉的饼子)……死亡变得寻常。尸体被随意抛弃,在初夏的天气里很快腐烂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和食腐的鸟兽。瘟疫的阴影开始笼罩。
原本的居住区,成了一个个彼此戒备、互相攻击的堡垒和猎场。孩子的哭声都少了,要么死了,要么被吓得不敢出声。曾经的书声、机器声、食堂的嘈杂,全都被惨叫、哀嚎、狂笑和垂死的呻吟所取代。
沈怀仁每天站在指挥部的了望口,望着那片迅速沦为人间地狱的山谷,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动摇军心。萧绝和他手下的人,眼睛熬得通红,如同困兽,却只能死死守住最后的防线,听着外面同胞相残的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林赤像头发疯的狮子,在院子里转圈,用头撞墙,被几个人死死拉住。
我大部分时间坐在指挥室里,对着墙壁,一动不动。脑海里,系统的“观测记录”以冰冷的数据流形式,平静地划过:
“第72小时,非正常死亡率突破0.5%,暴力冲突频率上升300%……”
“生产资料废弃率89%,粮食隐性消耗速率(包括浪费、污染、抢夺损耗)达到正常值450%……”
“‘理想国’叙事支持率(基于有效行为追踪)下降至31%,‘生存恐惧’与‘暴力崇拜’成为主流情绪……”
“未检测到符合定义的‘突破性文明变量’……”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
第四天下午,变故发生了。
一伙约三十多人的、由原工坊壮汉和流民中狠角色组成的掠夺团伙,在洗劫了几个弱小团伙后,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我们这块最后的、看起来秩序井然、还有存粮的“孤岛”。
他们聚集在指挥部外围防线百步之外,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锄头、铁棍、菜刀,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猎弓。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原铁匠,姓胡,人们背后叫他“胡瞎子”。他以前在工具坊就是个刺头,对唐予安的管束不满,刘山水闹事时最早投靠,如今靠着狠辣成了个小头目。
“里面的人听着!”胡瞎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道,独眼里闪着凶光,“郡主不管事了!谷里的规矩没了!有粮大家一起吃,有屋大家一起住!把门打开,粮食分出来!不然,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围墙上的护卫队瞬间绷紧了神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萧绝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沈怀仁慌慌张张跑进来:“郡主!他们……他们围上来了!要抢粮!”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那群乌合之众,又看向更远处那片在短短几天内就变得如同鬼域的山谷,尸臭和血腥味仿佛已经飘了进来。
“按计划,回话。”我声音平静。
沈怀仁咽了口唾沫,走到围墙内侧一个搭起的高台边,拿着铁皮喇叭,用尽量平稳但足够清晰的音量喊道:“外面的乡亲!郡主有令,此为核心区域,存储谷中应急粮种及紧要物资,关系未来存续,任何人不得冲击!请速速退去!”
“退去?放你娘的屁!”胡瞎子狞笑,“应急粮种?紧要物资?老子们现在就要饿死了!还管什么未来?少废话!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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