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滚或灭,与她的答案(1/2)
那如狱如渊、令人灵魂冻结的无量光海,与其中漠然如天道的身影,终究是缓缓褪去了,如同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海市蜃楼,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扭曲痕迹,和一片更加沉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与希望的铅灰色天穹。
然而,那最后响彻灵魂的诘问,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钉在了每一个仰望过那片光海、尤其是钉在了刚刚从昏迷边缘被剧痛和彻骨冰寒强行拉回一丝意识的慕容汐的脑海深处,反复回荡、轰鸣,几乎要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清明再次震碎:
“慕容汐……这谷不是你的!是大家的!”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你滚出这谷!还是让我让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呢?你选一条!”
“我本来给你机会让你好好领导百姓自由!你却做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荒谬、冰冷、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的绝望。
这谷……不是我的。
是啊,从来都不是。
是系统的试验场,是独孤帆的避世所,是近万流民挣扎求存的暂居地,是刘山水们梦想的舞台,是八千暴民宣泄恐惧的祭坛……唯独,不是她慕容汐的。
她以为自己是主人,是领路人,是规则的制定者。可当系统抽走外挂,当人心背弃,当真正的“天神”降下裁决时,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需要那个漠然的声音“给予”和“剥夺”。
滚出去?还是魂飞魄散?
多么简单直接的选择。比之前任何一次“电击或抹除”、“陪葬或自由”的选择都要简单。不涉及大义,不关乎他人,只关乎她慕容汐——这条多活了许久、挣扎了许久、也失败了许久的残魂,最终的归宿。
滚出去,离开这微光谷,或许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外面的炼狱里多苟延残喘几日,然后以某种更不堪的方式死去。魂飞魄散,则是一切终结,彻底归于虚无,连做丧家犬的资格都没有。
系统(或者说,那以天神姿态显现的更高存在)甚至不屑于再掩饰它的目的。它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火种携带者”,而是一个绝对服从、绝对贯彻它那套“文明理想”逻辑的傀儡。慕容汐不符合,所以是障碍,需要清除。清除的方式,可以是她自己“滚”,也可以是它亲手“灭”。
而那句“我本来给你机会让你好好领导百姓自由!你却做不到!”,更是将一切失败与罪责,轻描淡写却又无可辩驳地,扣在了她的头上。是啊,它给了“机会”,给了“资源”,甚至刚刚还给了“承诺”(退外敌,保平安,继续发展)。是她慕容汐“做不到”,是她沉迷权力,是她倒行逆施,是她……辜负了“期望”。
多完美的逻辑闭环。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下方那八千崩溃奔逃、此刻又因为“天神”消失而暂时陷入更茫然恐惧的百姓,就是最“有力”的“人证”。看啊,连她想要“保护”的人,都恨不得她去死,都认为她是祸根。民心?她何曾有过民心?有的只是依赖、恐惧、以及依赖和恐惧破灭后转化成的滔天怨恨。
“郡主……郡主您醒了?”春桃带着哭腔的、细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触碰。
慕容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重影晃动。她看到春桃哭花的脸,看到沈怀仁、萧绝、林赤等人围在她身边,脸上写满了惊惶、疲惫、绝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听到了吗?那最后响彻灵魂的诘问?他们知道,他们的“郡主”,此刻正面临着“滚”或“灭”的终极选择吗?
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谷口方向,那道由萧绝、沈怀仁等人勉强聚拢起来的、单薄而杂乱的人墙还在,但更多的人,仍在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奔逃,或瘫软在地,彻底放弃了挣扎。远处,鹰嘴岩方向传来的铁蹄轰鸣和死亡咆哮越来越近,地面震颤清晰可感,甚至能看见扬起的尘土如同黄色的瘴气,正缓缓漫过最后一道山梁。
死亡,真的近在咫尺了。系统的“裁决”和外部的“天罚”,似乎即将同时降临。
“汐儿。”独孤帆的声音响起,平静依旧,但慕容汐听出了一丝深藏的凝重,甚至……一丝近乎悲悯的叹息。他看着她,那双能洞穿世事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苍白如鬼、气息奄奄的倒影。“方才那天音……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容汐喉咙动了动,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流。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待如何?”独孤帆问,问的,显然就是那“滚”或“灭”的选择。
如何?
慕容汐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怀仁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扫过萧绝紧握破刀、青筋暴起的手,扫过林赤眼中那混杂着恐惧和不甘的赤红,扫过春桃绝望的泪水,扫过更远处那些如同风中残烛般、却依旧面向谷口、背对着她的、颤抖的背影……
这些人,有的曾誓死追随她,有的曾敬畏她,有的只是习惯性听从她的命令,有的刚刚还恨不得杀了她。但现在,他们和她一样,被抛在这绝地,即将被内外的毁灭力量碾碎。
她若“滚”,独自离开,或许能暂时逃过系统的“灭”。但把这些残兵败将,丢给即将涌来的溃兵魔骑,丢给那冷酷的、视他们为“悖逆文明”蝼蚁的系统“裁决”?他们会是什么下场?被屠戮?被奴役?或者,在系统的“新秩序”下,以“自由”的名义,走向另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残酷的结局?
她若不走,选择留下,硬扛到底,那系统的“魂飞魄散”恐怕会立刻降临。而她一死,这群龙无首、人心彻底崩溃的微光谷,在溃兵铁蹄下,又能撑过几息?结局,似乎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她慕容汐,是像个懦夫一样独自逃离后死,还是像个“英雄”一样死在这里——如果这种毫无意义、近乎可笑的抵抗,也能称之为“英雄”的话。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法,和死前那一点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真是……令人绝望到想发笑的局面。
慕容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又是一黑,冷汗涔涔而下。但剧痛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感知,感知到这具身体还活着,感知到血液还在流淌(虽然越来越慢),感知到……心底深处,那点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绝望和冰冷彻底冻结的、微弱却执拗的——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由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来决定是“滚”是“灭”?
凭什么微光谷近万人的命运,要被一句轻飘飘的“做不到”和“悖逆文明”就判了死刑?
凭什么……她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要被限定在别人给出的、如此屈辱的选项里?
就因为……她“做不到”它要求的“领导百姓自由”?
自由……哈。
慕容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周围人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铅灰色的、仿佛压在头顶的天空。那里,系统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无形的、名为“裁决”和“选择”的利剑,依然高悬。
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几乎无法连贯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对独孤帆,也是对冥冥中可能还在“观测”着的系统,说道:
“师……父……扶我……起来。”
独孤帆目光微凝,没有多问,伸手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她的身体软得厉害,几乎全部重量都倚在独孤帆的手臂上,左臂垂着,鲜血还在缓慢渗出。但她死死咬着牙,用那根染血的木矛,再次作为支撑,强迫自己站稳。
然后,她抬起头,不再看天,而是看向谷口方向,看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的尘头,也看向那些因为她起身而再次将目光投来、充满各种复杂情绪的幸存者们。
她用木矛指着谷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听见了吗?”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那‘天神’……让我选。”慕容汐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滚出去……或者,魂飞魄散。”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惊骇和更深的不安。那响彻灵魂的天音,并非所有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但那种被至高存在注视和审判的感觉,却真实不虚。此刻被慕容汐亲口说出,更添恐怖。
“他说……这谷,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慕容汐继续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说……他给过我机会,让我领导你们……‘自由’。我……没做到。”
这话如同重锤,砸在许多人心里,尤其是那些刚刚咒骂过她的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所以……他要我滚。或者,他让我……消失。”慕容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我若滚了,或许能多活几天,死在外面。我若不走……大概,马上就会……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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