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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变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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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从掩体里抬起头,抖掉身上的土。他知道炮击一停,步兵就要上来了。他朝战壕里喊:“准备战斗!鬼子要上来了!”

战士们从碎石和土块里爬出来,把枪从土里刨出来,拉开枪栓检查枪膛里有没有进土。有的枪被碎石砸弯了枪管,不能用,就从牺牲的战友手里拿过枪来用。弹药箱被埋在土里,挖出来打开,里面的子弹和手榴弹还完好。战士们把子弹压进弹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摆在战壕边上。

鬼子的步兵从营地里涌出来了。这次进攻的规模和昨天最大的那次差不多,也是两千人左右,分成三个梯队。但阵型变了。鬼子不再排成密集的散兵线往前冲,而是分成了几十个小组,每个小组五六个人,分散得很开。小组之间相隔二三十米,互相掩护着往前推进。有的小组带着掷弹筒,有的小组扛着轻机枪,有的小组专门负责往崖顶上扔手雷。

这是步兵进攻坚固阵地的标准战术——分散队形,交替掩护,逐段推进。昨天鬼子用的是密集冲锋,被交叉火力打得抬不起头。今天他们学乖了,把人散开,让崖顶上的火力没法集中打击。你打这个小组,旁边的小组就往前推进。你打那个小组,另外的小组就架起掷弹筒往崖顶上轰。

李云龙用望远镜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松本三郎确实不是草包。他在根据战场情况调整战术,而且调整得很快。这种分散队形,对防守方的火力分配能力要求很高。火力分配不好,就会出现火力空隙,被鬼子钻进来。

“告诉各阵地,不要同时打所有目标。集中火力打最近的小组,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机枪手不要扫射,打短点射,瞄准了打。”

命令传下去了。崖顶上的火力按照新的要求重新组织。机枪手不再扣着扳机不撒手,而是“哒哒哒”三发,“哒哒哒”三发,打完一个短点射就移动枪口找下一个目标。步枪手也不乱打了,专挑那些扛着掷弹筒和轻机枪的鬼子打。

郭大柱没有了重机枪,从战壕里捡了一支三八大盖,趴在碎石堆后面,一枪一枪地打着。他的额头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洇出来,但他不管,眼睛贴着枪的瞄准具,准星套住了一个扛着掷弹筒的鬼子。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响了,那个鬼子往前踉跄了一步,掷弹筒从肩膀上滑下来,人扑倒在地上。

郭大柱拉枪栓,弹壳跳出来,推上下一发子弹。他又瞄准了一个抱着轻机枪的鬼子。那个鬼子正趴在一个弹坑里,把轻机枪的两脚架支起来,准备朝崖顶上扫射。郭大柱瞄准了他的钢盔也残。枪响了,鬼子的头猛地往下一栽,钢盔磕在机枪的枪托上,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弹坑里,机枪从他手里滑出去,枪口朝天。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就是拼消耗,拼意志,拼谁能撑到最后。鬼子一个一个小组地往上顶,崖顶上的战士们一个一个地往下打。鬼子的掷弹筒把榴弹打到崖顶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在战壕里横飞。崖顶上的手榴弹往山下扔,在鬼子的队伍里炸开。双方的距离从三百米打到两百米,又从两百米打到一百米。鬼子最近的几个小组已经冲到了离崖壁不到八十米的地方,躲在石头后面朝崖顶上扔手雷。

一颗手雷从山下飞上来,落进了战壕里。手雷在战壕的土壁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个战士的脚边。手雷的引信嗤嗤地冒着烟,马上就要炸了。那个战士叫李满仓,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家里是种地的,入伍前连枪都没摸过。他看见手雷滚到脚边,没有多想,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手雷。

手雷在他身子底下爆炸了。

闷响一声,他的身体被炸得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硝烟从他的身体来。他的胸口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袄、皮肉、骨头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儿。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有一点血。

旁边的战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他已经答应不了了。

那个战士把李满仓的眼睛合上,从他身下捡起他的枪。枪托上刻着两个字——“满仓”。大概是入伍的时候刻上去的,怕枪丢了找不着。战士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的血,把枪端起来,继续打。

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的进攻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第三梯队刚被打退,第一梯队又重组完毕压上来了。崖顶上的战士们打光了子弹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用刺刀和枪托跟爬上崖壁的鬼子肉搏。鹰嘴崖的崖壁上有几个地方坡度较缓,鬼子用钩子和绳索往上爬,爬上来一个就被捅下去一个,再爬上来再捅下去。崖壁上挂满了鬼子的尸体,有的被刺刀捅穿了挂在岩石上,有的中了枪从半崖上摔下去,摔在

张大彪的大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备用的,继续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个鬼子了,只记得大刀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鬼子捅死。他旁边的一个战士被一个爬上来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肩膀,战士没有后退,两手抓住捅进肩膀的刺刀,不让鬼子拔出来,然后张大彪一刀砍掉了那个鬼子的半个脑袋。战士的肩膀上还插着刺刀,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外流。他把刺刀从肩膀里拔出来,带出来一块肉。他没有叫疼,把刺刀调转过来,握在手里当匕首用。

中午的时候,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鬼子自己停下来休整的。他们的伤亡太大了,需要重新组织。从早晨到中午,三个多时辰的连续进攻,鬼子在口子外面又扔下了至少七八百具尸体。加上昨天的,松本三郎的旅团已经在黄崖洞外面损失了将近两千人。

两千人是什么概念?一个步兵联队的满编兵力是三千八百人左右。松本三郎损失了半个联队。任何一个指挥官看到这个数字,都会肉疼。松本三郎不仅是肉疼,他可能已经快疯了。

但独立团的伤亡也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一营在鹰嘴崖上顶了两天,伤亡超过了一半。张大彪清点了一下人数,一营原有五百多人,现在还能端枪打仗的,不到两百五十人。二营在虎头崖上的伤亡稍微小一些,但也超过了三分之一。三营在羊角山和牛背山上分别顶住了鬼子的侧面进攻,伤亡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

弹药消耗得更快。机枪子弹打掉了三分之二,步枪子弹打掉了一半,手榴弹只剩下了不到三千颗。山炮弹只剩下了五十多发。迫击炮弹还有八百发左右。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两天,独立团就要弹尽粮绝了。

李云龙坐在掩体里,把今天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掏出烟袋锅子,想抽一口,发现烟叶没了。烟袋里只剩下一点烟末,不够装一锅的。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收起来了。

赵刚从山谷里爬上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在李云龙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出事了。”

“什么事?”

“老百姓里有人在传,说鬼子把黄崖洞围了,咱们出不去了,粮食快吃完了,等死吧。传话的人被抓到了,是一个从柳树店来的老汉,他说他亲眼看见鬼子的队伍从柳树店过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数都数不清。他说咱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不如早点投降。”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人呢?”

“关在山谷后面的一个窝棚里,让人看着。我没有处理,等你定。”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看看。”

他和赵刚下了鹰嘴崖,穿过山谷,走到山谷最后面。那里有几个窝棚是临时用来关禁闭的。其中一个窝棚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见李云龙来了,敬了个礼。

窝棚里关着那个老汉。老汉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胡子拉碴的,蹲在窝棚的角落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见李云龙进来,他的眼神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地面。

李云龙在他对面蹲下来。窝棚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老汉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

“大爷,你叫什么?”

“赵……赵德才。”

“哪个村的?”

“柳树店。”

“你说鬼子漫山遍野,咱们挡不住。这话是你说的?”

老汉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李云龙没有发火。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里面还剩那点烟末,他连烟末带烟袋锅子一起递过去。“抽一口。”

老汉抬起头,看了看李云龙,接过烟袋锅子,手抖抖索索地装好了烟末,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他的鼻孔和嘴里一起喷出来,在昏暗的窝棚里飘成一团。

“李团长。”老汉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我儿子去年被鬼子抓走了,抓去修炮楼。走的时候跟我说,爹,我很快就回来。一年了,连个信都没有。我老伴哭瞎了一只眼。我儿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两岁。昨天炮弹落到窝棚区的时候,小的吓得发了高烧,烧了一夜,今天早上还在烧。”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映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我不是怕死。我都六十三了,死了就死了。可我那孙子才两岁,他不能死。我说那些话,是想让人去跟鬼子说,让鬼子放老百姓一条生路。鬼子要的是粮食,要的是兵工厂,给他们就是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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