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云龙的赌局(1/2)
李云龙从赵德才的窝棚里出来,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照着溪边的柳树,柳枝上刚冒出一点嫩芽,被太阳光一照,毛茸茸的发亮。有几个老百姓在溪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山谷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哭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大人哄住了。这场景看着很平常,像是某个偏僻山村里一个普通的下午。如果不是远处崖顶上冒着的硝烟,如果不是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味,几乎让人忘了外面正打着仗,而且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仗。
李云龙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从手指缝里漏下去,滴在溪边的石头上,洇出深色的水渍。脸上的土和硝烟被洗掉了,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额头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常年戴军帽留下的痕迹。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在流,倒影晃来晃去,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偶尔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总觉得有点陌生。
赵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捧了水洗脸。洗完脸,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不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眯着,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镜片擦干净了重新戴上,眼睛又有了神。
“老李,赵德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从溪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放了他。”
赵刚愣了一下。“放了?”
“放了。他说那些话,是因为他孙子发烧,心里急。不是真想投鬼子。”李云龙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想起来烟叶没了,又把烟袋锅子塞回去。“让卫生员去给他孙子看看病。能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别省着。”
赵刚点了点头。“行。不过老李,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情有可原,但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影响不好。得想个办法把人心稳住。他一个人这么想不可怕,怕的是大家都这么想。”
“我知道。”李云龙转过身,看着山谷里那些窝棚。窝棚一个挨一个,从溪边一直搭到山脚下。炊烟从窝棚中间的空地上冒起来,那是炊事班在给老百姓做晚饭。高粱面糊糊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带着一点焦糊味。“老百姓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当兵的,吃这碗饭,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了是命,活了是赚。老百姓不是。他们有家有口,有老有小,想的是怎么活下去。现在他们被围在山谷里,外面是鬼子的炮声,里面是越来越少的粮食,他们心里害怕,正常。不怕才不正常。”
赵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李云龙。“那你说怎么稳住人心?”
李云龙想了想,说:“今天晚饭,给老百姓每人多发一个窝头。”
“多发一个窝头?”赵刚皱了皱眉头。“老李,咱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了。”
“正因为粮食不多了,才要多发。”李云龙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老百姓不是傻子。粮食还剩多少,他们心里大概也有数。你越省着吃,他们越觉得粮食快没了,心里越慌。你反而多发一个,他们就会想——哦,看来粮食还够,不然李团长不会多发。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得反着来。”
赵刚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这一套一套的,从哪学的?”
“跟鬼子学的。”李云龙把树枝扔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冲走。“鬼子搞扫荡的时候,每到一个村子,先杀人放火,把老百姓吓住。然后下一个村子,他们就不怎么杀了,给老百姓一点甜头。老百姓一看,哎,这次没杀,就觉得鬼子也没那么坏。实际上呢?鬼子还是鬼子。这就是人心。先把你吓到极点,再稍微松一点,你就觉得是恩惠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道理我懂。可咱们不是鬼子。咱们是八路军。”
“正因为是八路军,才更要懂人心。”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鬼子靠吓,咱们靠什么?靠老百姓信咱们。信咱们能守住,信咱们能带他们活下去。这个信,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看见。多发一个窝头,就是告诉他们——我李云龙心里有数,粮食够吃,你们别怕。”
赵刚没有再说什么。他去安排了。
傍晚的时候,炊事班的晚饭送到了老百姓的窝棚区。平时每人一碗高粱面糊糊,一个玉米面窝头。今天碗里的糊糊没变,但窝头多了一个。老百姓端着碗,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窝头,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露出了好几天没见过的笑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捧着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娘。他娘不要,他又塞回去,说娘你吃。他娘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又塞给孩子。
赵德才也被放出来了。他从窝棚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谷里的光线暗下来,窝棚区里点起了篝火,火光映在人们的脸上,明明暗暗的。赵德才站在自己的窝棚门口,看着儿媳妇抱着发烧的小儿子,卫生员正蹲在旁边给孩子喂药。药是从缴获的鬼子医疗箱里找出来的退烧药,白色的药片碾碎了化在水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孩子嘴里。孩子烧得嘴唇干裂,喂进去的药水有一半从嘴角流出来,卫生员用勺子接住,再喂进去。
赵德才的老伴坐在窝棚里的草铺上,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红肿着,盯着卫生员的手。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佛珠是用山里的野核桃核磨的,磨得不圆,串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她的嘴唇动着,没有声音,大概是在念佛。大孙子蹲在窝棚门口,五岁的孩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出来,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卫生员给他弟弟喂药,不说话。
赵德才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山谷口子的方向走去。哨兵拦住他,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要找李团长。
李云龙正在鹰嘴崖上跟张大彪商量明天的防守部署。崖顶上的掩体白天被鬼子炸烂了大半,战士们正在连夜抢修。天黑,看不见,就摸着黑干。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崖后面搬上来,垒在白天被炸开的口子上。没有泥浆,就用土填缝。修得不如白天牢靠,但总比没有强。郭大柱的重机枪掩体重新修起来了,从二营调来了一挺备用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里面。郭大柱额头上缠着绷带,蹲在机枪后面,把子弹链一段一段地接起来,接好了盘好放进弹药箱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绷带外面的眼睛盯着子弹链,一眨不眨。
赵德才被哨兵带到崖顶上。他从来没有上过崖顶,爬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两条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崖顶上的风大,吹得他的破棉袄下摆直往上翻。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李云龙面前,佝偻着背,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
李云龙正在跟张大彪说话,看见赵德才,停下来。火光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赵德才,你上来干什么?”
赵德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李团长,我是来认错的。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不该说。”
李云龙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才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卫生员给我孙子喂了药,烧退了一些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赵德才活了六十三岁,没欠过谁的人情。今天欠了八路军的。那些话是我老糊涂了说的,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云龙从旁边的战士手里拿过一个窝头,递给赵德才。“吃了。”
赵德才愣了一下,接过窝头。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玉米面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干硬的窝头渣卡在嗓子眼里,他使劲咽了一下,咽下去了,噎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德才。”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崖顶上的风盖不住。“你说你活了六十三岁,没欠过人情。我告诉你,你欠的不是我李云龙的人情,你欠的是那些躺在崖后面、身上盖着白布的战士的人情。他们年纪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十七。他们也有爹娘,有的也有孩子。他们躺在那儿,不是为了我李云龙,是为了你们——为了你们这些老百姓能活下去,为了你们的孩子能长大,为了有一天鬼子被打跑了,你们还能回到自己的村子里种地过日子。”
赵德才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我……”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李云龙把地上的窝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递给他。“吃了。别浪费。”
赵德才接过窝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以后,他朝李云龙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往崖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李团长。我赵德才虽然老了,但胳膊腿还能动。搬石头、抬担架、做饭烧水,我都能干。明天我过来帮忙。”
李云龙点了点头。
赵德才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崖下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风从山谷外面吹进来,带着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寒意,从衣领子里灌进去,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张大彪一直在旁边蹲着,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李云龙旁边。他额头上的绷带换过了,干净的白纱布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团长,您刚才跟那老汉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云龙没吭声。
“团长,我跟了您这么久,从来没听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空的。他又塞回去了。“少废话。明天的防御部署我刚才说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一营剩下的人编成两个连,轮流上阵地。打一个时辰换下来休息一个时辰。重伤员全部抬到山谷里去,轻伤员留在阵地上,能打枪的都留下。”张大彪顿了顿,又说,“团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按照现在这个伤亡速度,咱们最多再撑两天。两天以后,一营就打光了。”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崖边上,看着山下鬼子的营地。营地里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照着口子外面的开阔地和两边的山崖。鬼子帐篷的数量没有减少,炊烟还在升,卡车还在跑来跑去。昨天和今天的进攻虽然被打退了,但鬼子的主力并没有伤筋动骨。松本三郎手里至少还有七八千人的兵力,弹药充足,粮食充足。他可以一直耗下去,耗到独立团弹尽粮绝为止。
“大彪。”李云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只有张大彪能听见。“你说,如果咱们主动打出去,会怎么样?”
张大彪愣了一下。“主动打出去?团长,咱们现在守都费劲,打出去——”
“我不是说白天打出去。我是说夜里。鬼子白天打咱们,夜里缩回营地睡觉。他们觉得咱们只能守,不敢攻。如果咱们反着来,趁夜里摸进他们的营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张大彪的眼睛亮了。“团长,您是说……掏心?”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山下鬼子的营地,像是在丈量什么。营地的布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帐篷的排列,探照灯的位置,哨兵的巡逻路线,铁丝网的走向。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图。穿越前他是特种兵,渗透突袭是他最熟悉的东西。松本三郎的营地布置得很规范,标准的日军野战营地布局——指挥部在营地中央偏后位置,周围是警卫中队,再外面是战斗部队,最外面是铁丝网和哨兵。规范意味着可预测。可预测就有破绽。
“叫和尚上来。”
魏和尚很快上来了。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在崖顶上站定,身上的冲锋枪横挎在胸前,枪口朝下。
“和尚,特战分队的弟兄们休息得怎么样了?”
“睡了一白天,精神头足得很。”
“好。今晚不用你们去闹营地了。有别的活。”
魏和尚没有说话,等着李云龙往下说。
李云龙蹲下来,用刺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这是鬼子的营地。指挥部在这个位置。周围是警卫中队,大概两百人。外围是步兵联队的帐篷。再外面是铁丝网和巡逻队。探照灯有三盏,一盏照口子方向,一盏照左边的山坡,一盏照右边的山坡。巡逻队每隔一刻钟沿着营地外围绕一圈。”
魏和尚看着地上的简图,眼睛一眨不眨。
“今晚后半夜,凌晨三点左右,是人最困的时候。特战分队五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剪铁丝网,摸哨兵。第二组,负责打掉探照灯和机枪阵地。第三组,跟着我,直插指挥部。”
魏和尚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团长,您亲自去?”
“我不去,这出戏唱不成。”李云龙站起来,把地上的简图用脚抹掉。“松本三郎的指挥部,我亲自去端。端掉了指挥部,鬼子群龙无首,就会乱。他们一乱,咱们就有了机会。但光端掉指挥部还不够。鬼子还有一个旅团的兵力,就算指挥部没了,他们的联队长、大队长还在,照样能组织进攻。所以端掉指挥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在鬼子营地里放火,烧他们的帐篷,炸他们的弹药库。第三步,独立团全体出击,趁乱把鬼子赶出营地。”
张大彪和魏和尚都沉默了。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五十个人摸进一万多人的营地,听起来像是去送死。
“团长。”魏和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第三组我带队。您留在崖顶上指挥全局。”
“不行。指挥部的具体位置,松本三郎长什么样,警卫中队的兵力部署,这些只有我心里最有数。你去,我不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
魏和尚不说话了。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大彪说:“团长,如果你们在营地里打响了,我怎么配合?”
“你带着一营,从口子正面压出去。记住,不是真冲,是佯攻。在口子外面用机枪和迫击炮朝营地打,声势要大,让鬼子以为咱们要从正面进攻。这样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正面来,特战分队的压力就小了。”
“二营和三营呢?”
“沈泉带着二营,从虎头崖摸下去,绕到营地左侧。王怀保带着三营,从羊角山摸下去,绕到营地右侧。等营地里火一起,你们三个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记住,动作要快,火力要猛,不要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张大彪把李云龙的部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团长,这个计划的关键是特战分队能不能摸进营地、端掉指挥部。如果特战分队失手了,整个计划就崩了。”
“我知道。”李云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特战分队必须成功。”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他站在崖顶的入口处,听完了李云龙的全部部署。火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走过来,把李云龙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你要亲自带特战分队摸营?”
“对。”
“你是团长,不是连长,更不是班长。一个团长带着五十个人往一万多人的营地里钻,你想过后果没有?你死了,独立团怎么办?”
“我死不了。”李云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松本三郎的命,我收定了。”
“万一呢?”
“万一我死了,独立团归你指挥。带着部队和老百姓往北撤,进山,鬼子追不进去。”
赵刚看着李云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担忧,比这两样都复杂。
“老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从赵德才的事,到多发一个窝头,到这个摸营的计划——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走这一步?”
李云龙没有否认。他把手伸进兜里,又摸出了那个空的烟袋锅子。他看着烟袋锅子,忽然笑了。
“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赵刚没有回答。
“不是死。”李云龙自己回答了。“是窝囊。守着守着,粮食吃光了,弹药打光了,人被一个一个地耗光,最后让鬼子把老百姓和粮食全端了——那才叫窝囊。我李云龙可以死,但不能窝囊死。”
夜风从山谷外面灌进来,吹得崖顶上的篝火摇摇晃晃的。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飞进黑暗里,亮一下就不见了。
赵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行。”李云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是政委,你得留在后面掌握全局。我死了你顶上,你死了谁顶上?”
“那让和尚——”
“和尚跟我去。他的命大,死不了。”
赵刚知道再说也没用了。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鬼子营地。营地的灯光在黑暗里闪闪烁烁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从崖顶上看下去,那片灯光并不远,好像几步就能走到。但他知道,那几步路中间,隔着一万多荷枪实弹的鬼子,隔着铁丝网和探照灯,隔着生和死。
“什么时候出发?”赵刚问。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指着十一点。
“凌晨两点。”
离出发还有三个钟头。
这三个钟头里,李云龙做了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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