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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李云龙的赌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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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他去了崖后面的那块平地。平地上躺着今天牺牲的战士,用白布盖着,排成两排。一共有四十多个。月光照在白布上,白得刺眼。李云龙在每一具遗体前都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没有敬礼,就是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拉得长长的。走到最后一具遗体前,他站了很久。那是李满仓,被手雷炸死的那个河北兵。他的脸被白布盖住了,只露出一只手。手是攥着的,手指缝里有泥土和血。李云龙蹲下来,把他的手掰开。手心里攥着一颗铜纽扣,大概是手雷爆炸的时候从他自己的棉袄上崩下来的。李云龙把纽扣拿出来,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二件事,他把孙铁锤叫到了鹰嘴崖上。孙铁锤这两天一直在炮兵阵地上,脸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只有牙是白的。他的左手缠着绷带,是被弹片削掉了一块皮肉。李云龙问他,山炮的炮弹还有多少。孙铁锤说,五十二发。李云龙说,明天凌晨,如果我发的信号弹打上天,你就把所有的山炮炮弹全部打到鬼子的营地里去,一发不留。孙铁锤愣了一下,然后说,明白。

第三件事,他找到了赵德才。赵德才回到窝棚以后没有睡,坐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守着里面发烧的孙子。李云龙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支老式的单发手枪,是缴获的,枪身上的烤蓝都磨没了,露出了铁的本色。还有五发子弹。

“会打枪吗?”

赵德才接过枪,手抖了一下。枪比他想象的重。“年轻的时候打过猎,用火铳。”

“差不多。准星、缺口、目标,三点成一线,扣扳机。”李云龙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明天凌晨如果听见枪声近了,就用这个。五发子弹,省着点打。”

赵德才把枪握在手里。他的手还在抖,但握枪的姿势是对的。李云龙站起来要走,赵德才叫住了他。

“李团长。”

李云龙停下来。

“我儿子的名字叫赵大柱。去年被抓走的时候,穿的是蓝棉袄,左肩膀上有一块补丁。”赵德才的声音在黑暗里传过来,沙哑而平静。“如果您有机会经过鬼子修炮楼的地方,帮我留意一下。”

李云龙没有回头。“我记住了。蓝棉袄,左肩有补丁。”

第四件事,他坐在鹰嘴崖的一块石头上,把驳壳枪拆开,用一块破布把每一个零件都擦了一遍。枪管、枪机、弹簧、弹匣,一件一件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了,重新装起来,拉开枪机,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清脆的“咔”一声。然后他把弹匣装满子弹,插进枪里,枪套扣在大腿上。这是他穿越前养成的习惯。每次执行任务前,亲手把武器检查一遍。别人擦的枪他不放心。只有自己擦过的,才知道每一颗子弹打出去的时候会往哪儿飞。

做完这些事,时间差不多了。怀表的指针指着凌晨一点五十。

特战分队的五十个战士已经在崖,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紧张,嘴唇抿得紧紧的。有的平静,像要去干一件很平常的事。有的眼睛里有一种亮光,那是临战前肾上腺素分泌带来的兴奋。他们身上的装备已经精简到了极限——冲锋枪、四个弹匣、八颗手榴弹、一把匕首、一双胶底布鞋。胶底鞋走路没有声音。匕首涂了锅底灰,不会反光。手榴弹的保险盖已经拧松了,一拉就能扔。

魏和尚站在队伍前面。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是老百姓穿的土布褂子,腰里扎着一根皮带。冲锋枪横挎在胸前,枪身上缠了布条,防止磕碰发出声响。他看见李云龙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窝处的阴影很深。

“都记住自己的位置。一组剪铁丝网,二组打探照灯,三组跟我进指挥部。进去了以后,动作要快,三分钟之内必须解决。枪能不用就不用,用刀。手榴弹留着出来的时候用。撤的时候不许恋战,不许回头救人。谁掉队了,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五十双眼睛看着他。

“出发。”

五十一个人——加上李云龙,五十一个——从鹰嘴崖后面摸下去,沿着山脚的阴影,朝鬼子的营地摸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地面的光线很暗。山脚的碎石路上,五十一个人的脚步声压得极低,像一群夜行的野兽在草丛里穿过。走在最前面的是魏和尚和侦察排的孙猴子。孙猴子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摸得烂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石头哪儿有沟。他猫着腰,走在队伍前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先探一探,确定不会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声响。后面的战士踩着他的脚印走,一个跟一个。

走到离鬼子营地还有五百米的地方,李云龙让大家停下来。营地周围的探照灯光柱在不远处扫来扫去,光柱的边缘扫过他们趴着的地面,只要再往前几米,就会被照到。李云龙趴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两点四十。

等探照灯扫过去的间隙,李云龙观察着营地。铁丝网在探照灯的光照下反着冷光。铁丝网后面,能看见鬼子哨兵的身影——一个在营地正门方向,两个在侧面的拐角处。正门的哨兵背着一支步枪,在门口来回走动,走几步停下来,朝黑暗里看一看,然后继续走。侧面的两个哨兵站得比较散,一个靠着铁丝网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另一个抱着枪蹲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一组,看见那个抽烟的没有?”李云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组的组长是一个叫田老四的老兵,三十多岁,在独立团以摸哨出名。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

“剪铁丝网的口子就开在他旁边。等探照灯转过去,我让人打掉那个抽烟的。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剪开铁丝网,钻进去。”

田老四点了点头,带着一组的十个人往前爬去。他们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挪。身体贴着地面,像壁虎一样。地上的碎石硌着胸口和膝盖,没有人吭声。爬了将近一刻钟,他们爬到了铁丝网外面十几米的地方,趴在一丛枯草后面不动了。

李云龙对魏和尚使了个眼色。魏和尚从背上摘下一支缴获的狙击步枪——这是野狐岭的战利品,带瞄准镜的九七式。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把枪管架在石头上,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那个抽烟的鬼子哨兵。哨兵抽完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魏和尚扣动了扳机。

枪声被装了消音器——说是消音器,其实就是用缴获的汽车排气管改装的土玩意,套在枪口上,枪声闷得像一声咳嗽。哨兵的头上冒出一团血雾,身子一歪,靠在铁丝网上,然后慢慢滑下去。铁丝网被他压得晃了晃,上面的空罐头盒轻轻响了一声,但被风吹动的声音盖住了。

蹲在地上打瞌睡的那个哨兵似乎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来,朝同伴的方向看了看。就在这时候,田老四已经带着人扑上去了。匕首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脖子,他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正门那个来回走动的哨兵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手摸向肩上的步枪。孙猴子从黑暗里窜出来,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两个人无声地扭打了几下,然后哨兵的身子软了,被轻轻放在地上。

三个哨兵,不到两分钟,全部解决。

田老四趴在地上,从腰里抽出铁钳,开始剪铁丝网。铁钳是兵工厂特制的,刃口淬过火,剪八号铁丝像剪纸一样。他先剪断最的口子正好够一个人钻过去。剪完第一道铁丝网,他钻进去,爬到第二道铁丝网前面,继续剪。两道铁丝网之间是空地,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挡。他趴在空地上剪铁丝的时候,身体完全暴露在探照灯可能扫过来的范围内。如果这时候探照灯扫过来,他躲都没地方躲。

探照灯扫过来了。

光柱从营地里面往外扫,一点一点地逼近田老四趴着的位置。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田老四手里的铁钳还在剪,已经剪断了两根,还剩最后一根。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土里。

光柱离他还有十米。

最后一根铁丝“嘣”的一声断了。

田老四把剪断的铁丝往两边扒开,身子一缩,钻了过去。光柱从他身后半米的地方扫过去了,照亮了他刚才趴着的地方。如果晚一秒钟,他就会被照到。他趴在第二道铁丝网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铁钳攥得紧紧的。

一组的其他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从剪开的口子钻了进去。十个人全部钻进去以后,第二道铁丝网里面那片阴影里,多了十个黑色的身影。

李云龙带着第二组和第三组跟了上去。五十一个人全部钻过了铁丝网,趴在营地内部的阴影里。他们的前面,就是鬼子的帐篷区。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帐篷里传出鬼子睡觉的鼾声和梦话声。有人的脚伸在帐篷外面,穿着分趾的胶鞋。有人在帐篷里翻身,压得行军床吱吱响。空气里有脚臭、膏药、擦枪油混合的气味。

李云龙用手势指挥着队伍往营地深处摸。他们贴着帐篷的阴影走,从一个阴影移动到另一个阴影。鬼子的探照灯从头顶上扫过去,他们就停下来,贴着帐篷的帆布一动不动,像长在上面的影子。探照灯过去了,再继续走。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皮靴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巡逻队走近了,他们就趴在地上,躲在帐篷和帐篷之间的缝隙里。巡逻队从他们旁边不到五米的地方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帐篷之间扫来扫去。光柱扫过一个战士的脸,那个战士闭着眼睛,脸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巡逻队没有发现,走过去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营地中央偏后的位置。这里有一顶比其他帐篷大得多的帐篷,帐篷顶上竖着天线。帐篷外面站着四个卫兵,荷枪实弹,不像前面那些打瞌睡的哨兵。这四个卫兵分站在帐篷的四个角,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视野交叉覆盖,没有死角。帐篷的帘子掀开着,里面透出灯光,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

松本三郎的指挥部。

李云龙趴在离帐篷三十米外的一顶帐篷后面,观察着这四个卫兵的位置和巡逻的规律。他们不来回走动,就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每隔几分钟转一下头,换个方向观察。这种站桩式的警戒最难对付,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集中,视野固定,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像走动的哨兵,你可以算准了他转身的时机下手。站桩的哨兵,你只要进入他的视野,他就会发现你。

李云龙观察了将近五分钟。然后他用手势给第二组下达了命令:四个哨兵,同时解决。

第二组的四个战士——每个人都是独立团里刀法最好的——从四个方向无声地摸向四个卫兵。他们贴着地面爬,比刚才爬铁丝网的时候更慢,更小心。三十米的距离,他们爬了将近十分钟。每个人爬到了自己的目标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等着李云龙的信号。

李云龙的手举在半空中,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四个战士同时扑上去。左手捂嘴,右手持刀,刀锋从喉咙上抹过去。四个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四个卫兵的身体同时软下去,被轻轻接住,放在地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刀刃划过皮肉时那种极其细微的“嗤”声,像撕开一块绸布。

帐篷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

李云龙带着第三组冲进了帐篷。

帐篷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大,被一道布帘隔成了两间。外间是作战室,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文件,一个戴着参谋臂章的鬼子军官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里间看不见,布帘挡着,里面透出灯光,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日语,语气很急,像是在争论什么。

那个参谋听见身后有动静,直起腰,转过身来。他看见李云龙的一瞬间,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正要喊——魏和尚的匕首已经从他喉咙上划过去了。参谋捂着喉咙,血从手指缝里喷出来,溅在地图上,把晋西北的地形染成了一片红。他踉跄了两步,倒在桌上,把桌上的文件和油灯一起扫到了地上。油灯摔碎了,灯油流出来,火苗在地上烧了一下就灭了。帐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里间透出来的灯光。

布帘被掀开了。一个鬼子军官从里间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留着卫生胡,戴着圆框眼镜,肩膀上扛着少将军衔。松本三郎。

松本三郎看见帐篷里的情形,反应比那个参谋快得多。他没有喊,没有愣住,而是直接伸手去拔腰间的王八盒子。他的手刚摸到枪套,李云龙的驳壳枪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枪口冰凉。松本三郎的手停在枪套上,不动了。

“松本三郎。”李云龙说的是中国话,一字一顿。“你的扫荡,到此为止。”

松本三郎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职业军人面对死亡时的冷静。他慢慢把手从枪套上移开,垂在身体两侧。

“你是李云龙。”他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带着日本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正是。”

松本三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筱冢将军说过你。他说你是他在晋西北最头疼的对手。”

“替我谢谢他。”

松本三郎的手忽然动了。不是去拔枪——他的手伸向了桌上的一把指挥刀。刀还没有出鞘,他的手刚碰到刀柄——

李云龙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帐篷里炸开,比外面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响得多,震得人耳朵嗡的一下。松本三郎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洞,血从后脑勺喷出去,溅在帐篷的帆布上。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里间还有鬼子。枪声一响,里间立刻传出了椅子倒地的声音、拔枪的声音、日语喊叫的声音。特战分队的战士们不等李云龙下令,冲锋枪已经端起来了,对着里间的布帘扫了一梭子。子弹穿过布帘,布帘上出现了一排冒着烟的弹孔。里间传来身体倒地的闷响和呻吟声。一个战士冲进去补了几枪,然后退出来,朝李云龙竖起三根手指——里面三个,全解决了。

帐篷外面,营地里已经开始乱了。指挥部里的枪声惊动了周围的鬼子。帐篷外面响起了哨子声、喊叫声、皮靴踩在地上的奔跑声。鬼子的警卫中队从旁边的帐篷里冲出来,有的人连衣服都没穿好,光着膀子端着枪,朝指挥部冲过来。

“手榴弹!”李云龙喊道。

第三组的战士们早就准备好了。十几颗手榴弹同时从帐篷里甩出去,落在冲过来的鬼子中间。爆炸声在营地里响成一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炸翻的鬼子倒了一地,没被炸到的趴在地上,朝帐篷里开枪。子弹穿过帐篷的帆布,在帐篷里嗖嗖地飞,打在铁皮文件柜上,当当作响。

“撤!”

李云龙带着第三组从帐篷后面冲出去。帐篷后面是一片阴影,没有探照灯照着。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撤,一边撤一边朝两边的帐篷扔手榴弹。帐篷里正在往外冲的鬼子被炸得人仰马翻,有的帐篷被炸着了火,帆布烧起来,火光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二组已经把探照灯打掉了。三盏探照灯几乎在同一时间熄灭了,营地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帐篷燃烧的火光。探照灯旁边的机枪手被冲锋枪扫倒,机枪哑了。营地正面的防御体系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李云龙朝天开了一枪。一颗红色信号弹从枪口里打出去,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半空,在营地上方炸开,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

孙铁锤在炮兵阵地上看见了信号弹。他站在十门山炮前面,炮口已经对准了鬼子的营地,炮弹已经装进了炮膛,拉火绳攥在他手里。看见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他把手里的拉火绳猛地一拽。

“放!”

十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光在山谷里闪成一片,炮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石头簌簌往下掉。五十二发炮弹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打了出去,落在鬼子的营地里。营地里的帐篷、卡车、弹药堆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辆装满弹药的卡车被炮弹直接命中,车上的弹药殉爆了,炸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把周围几十米的帐篷全部掀翻。鬼子的炮兵阵地也被覆盖了,几门山炮被炸翻,炮轮子飞出去老远。

紧接着,迫击炮也开火了。三十多门迫击炮把剩下的八百发炮弹全部倾泻到鬼子的营地里。炮弹的爆炸声密集得分不清个数,像一锅滚开的粥。营地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爆炸,到处是鬼子的喊叫声和惨叫声。

张大彪带着一营从口子正面压了出去。机枪、步枪、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像刮风一样朝营地扫过去。迫击炮还在不停地轰,炮弹在营地里炸开,火光一蓬一蓬地冒起来。一营的战士们一边打一边喊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几百人喊出了几千人的声势。

沈泉带着二营从虎头崖摸下来,绕到了营地左侧。王怀保带着三营从羊角山摸下来,绕到了营地右侧。三个营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去,像三把刀子同时捅进了鬼子的营地。

鬼子的营地彻底乱了。指挥部被打掉了,松本三郎死了,指挥系统瘫痪。各个联队、大队之间失去了联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有多少敌人。有的鬼子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拿起枪就被打倒了。有的鬼子想组织反击,但刚集合起十几个人,就被从侧面打过来的火力扫倒了一半。有的鬼子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跑,跟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鬼子撞在一起,都以为对方是八路军,互相开枪打了一阵才发现打错了。

火越烧越大。帐篷一顶接一顶地烧起来,弹药箱被火烤热了爆炸,子弹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过年放鞭炮。汽油桶被炸开了,汽油流出来,火顺着汽油蔓延,把一大片营地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从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李云龙带着特战分队撤到了营地边缘。他们在一排被炸翻的卡车后面停下来,回头看着营地里的一片火海。魏和尚的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在乎,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上全是血。孙猴子的左胳膊被子弹穿了一个洞,他用布条扎住了胳膊上端止血,右手还握着冲锋枪。田老四的额头上青了一大块,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时撞在石头上的。

清点人数。特战分队五十一个人,撤出来的有四十八个。三个战士没有撤出来。李云龙记得他们的名字——刘大柱,山西人,十九岁;赵铁蛋,河北人,二十二岁;马小六,山东人,二十岁。

营地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独立团的三个营已经压上去了,把鬼子从营地里赶了出来。失去指挥的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山谷外面跑,有的躲在石头后面顽抗。独立团的战士们追着鬼子打,刺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大刀片子抡起来落下去,砍得鬼子哭爹喊娘。

战斗持续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山谷里的枪声停了。鬼子的营地上冒着烟,到处是烧焦的帐篷、炸烂的车辆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松本三郎的尸体被从指挥部的废墟里拖出来,摆在一块空地上。他的额头上那个枪眼已经变成了黑色,脸上落了一层灰土,眼镜不见了,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周围是他部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地堆着,从指挥部一直延伸到营地外面。

赵刚带着人清点战果。这一仗,松本三郎的旅团基本被打残了。打死鬼子超过四千人,俘虏六百多人,其中不少是伤兵。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山——步枪五千多支,轻重机枪三百多挺,迫击炮八十多门,山炮三十多门,野炮十二门,卡车两百多辆,汽油上万桶,粮食几十万斤,药品上百箱。还有旅团部的全部文件、地图、密码本。

独立团的伤亡也不小。三个营加上特战分队,从黄崖洞防守战开始到现在,牺牲了四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人。一营伤亡最大,五百多人的营,打到最后只剩不到两百人还能站着。张大彪身上三处伤——额头、左臂、右腿,但他不躺担架,拄着一支缴获的步枪,一瘸一拐地在营地里走着,指挥战士们清点战利品。沈泉的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卫生员正在给他换药。王怀保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只能发出气声,像漏气的风箱。魏和尚脸上的伤口缝了七针,缝的时候没用麻药,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缝完了把木棍吐出来,上面一排深深的牙印。

李云龙站在松本三郎的尸体旁边,抽着烟。烟是从缴获的鬼子物资里找到的,一包没拆封的“朝日”牌香烟。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烟的劲不小,呛得他咳了两声。

赵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老李,缴获统计出来了。粮食四十三万斤,够咱们吃一年。药品一百二十箱,光是奎宁就有三十箱。”

李云龙接过清单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山谷里正在升起的太阳。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来,光照在山谷里,照着还在冒烟的营地,照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照着远处正在收拾战利品的战士们。有个战士从废墟里捡起一面鬼子的军旗,看了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捡起来叠好——缴获的军旗要上交,这是规矩。

“老赵,派人给旅部送信。就说黄崖洞守住了,松本三郎的旅团被咱们打残了。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旅长,独立团伤亡过半,请求补充新兵。粮食弹药我们够用,不用旅部拨。但是人,得给我补。我要一千人。”

赵刚看了他一眼。“旅长能给你五百就不错了。”

“那就跟他说,不给一千,缴获的山炮我一门都不上交。”

赵刚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

“老李,你赌赢了。”

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烟头踩在泥土里,最后一丝青烟从鞋底边缘冒出来,然后散了。

“不是赌。”他说。“是算好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转过身,朝山谷里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从松本三郎的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营地的废墟里。影子走得很慢,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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