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战后(2/2)
搬运物资用了整整三天。卡车、骡马、独轮车、人背肩扛,能用的运输手段全用上了。战士们一趟一趟地从黄崖洞往各个存放点运,白天运,晚上也运。肩膀磨破了,垫上一块破布继续扛。脚底板打了泡,挑破了继续走。没有人叫苦。因为扛的是粮食和弹药,是独立团的家底。家底越厚,打仗的时候底气就越足,死的人就越少。这个道理,每一个战士都懂。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车物资运走了。李云龙站在黄崖洞的口子外面,看着空荡荡的山谷。山谷里只剩下了独立团的部队,还有山坡上那四百二十七座新坟。夕阳照在山坡上,把新坟的土照成了金红色。坟前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木牌上的字被太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那颗铜纽扣。李满仓的铜纽扣。纽扣在掌心里,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蹲下来,在口子旁边的石堆里找了一块最平整的石头,把纽扣放在石头七座坟。铜纽扣压好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在太阳光下闪着一丁点铜黄色的光。
“走了。”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队伍喊了一声。
独立团的队伍从黄崖洞出发,往蔡家崖方向走。队伍里多了许多新东西——扛着缴获机枪的战士,赶着缴获骡马的驭手,开着缴获卡车的司机。卡车上装满了物资,用油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进,从头望不到尾。战士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来的时候是往枪口上撞,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走的时候是回家,带着打胜仗的底气,带着足够吃一年的粮食,带着能装备一个师的武器弹药。
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马是缴获的鬼子战马,一匹栗色的东洋马,比本地的马高出一个头,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上原本配着鬼子的皮鞍,鞍具上还烫着樱花纹样。李云龙让人把樱花纹样磨掉了,换上了自己原来那副旧鞍子。旧鞍子不如鬼子的舒服,但他用惯了。
赵刚骑着另一匹马走在他旁边。赵刚的马术不如李云龙,坐在马鞍上身子有点僵,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马每走一步他的上半身就晃一下。
“老李,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睡他娘的三天。”
“我说正经的。”
李云龙从马鞍上侧过身,看着赵刚。“新兵到了以后,训练的事你多操心。文化、思想、纪律,这些是你的活。我负责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另外,特战分队要扩编。从五十人扩到两百人。从全团挑人,挑最好的。”
“两百人的特战分队?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打山本一木。”李云龙把缰绳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马一边走一边晃,他点烟的手却稳稳当当的,火柴在风里划着了,火苗歪了一下,正好点着烟头。“山本特工队大概有一百多人,不到两百。都是鬼子精锐中的精锐,受过德国人的训练,装备的是最好的冲锋枪和狙击步枪。打这样的人,一般的部队上去就是送死。必须用同样的精锐打他们。我的特战分队现在只有五十人,不够。至少要两百人,一对一,甚至二对一,才能确保吃掉他们。”
赵刚想了想,说:“两百人的特战分队,装备怎么解决?”
“缴获的冲锋枪有三百多支,够用了。狙击步枪有二十多支,也够用。特战分队的装备优先保障,剩下的再分给各营。”
“人员呢?从各营抽骨干,各营的战斗力会不会受影响?”
“短期内会。但长远看,特战分队打出来的战果,会让各营少死人。这笔账划得来。”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到身后去了。“而且我不光要从各营抽人,还要从新兵里挑。新兵里也有好苗子,身体好、反应快、胆子大的,直接进特战分队。从一开始就按特种作战的标准训练,练出来的效果比半路出家的还要好。”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队伍在山路上继续走着,夕阳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路旁边的石壁上,像一群移动的剪影。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尖兵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梁,走在最后面的辎重队还在后面的山坳里。从头到尾,队伍拉了三里多长。
回到蔡家崖是两天以后。蔡家崖的村子还是老样子,石头房子、石板路、村口的老槐树。老槐树上拴着一头毛驴,毛驴看见队伍进村,仰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响,在山沟里回荡。留守的哨兵从村口的掩体里跑出来,朝李云龙敬礼。村子里的老百姓也出来了,站在路边看独立团的队伍进村。他们看见队伍里多出来的卡车、大炮、骡马,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合不拢。有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一门山炮从面前经过,炮筒子黑幽幽的,炮轮子比他的腰还高。他伸出拐杖敲了敲炮轮子,发出当当的响声,然后缩回拐杖,啧啧了两声。
团部还是原来那个院子。李云龙走进院子,把马拴在老榆树上,推门进了窑洞。窑洞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土炕、木桌、马灯、墙上的地图。桌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土,赵刚用袖子擦了擦,灰土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光里飘着,亮晶晶的。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靴子脱了。靴子脱下来的时候,袜子粘在脚上,扯下来疼得他吸了一口气。脚底板上好几个血泡,有的是在黄崖洞爬山磨的,有的是回来路上走路磨的。血泡破了,袜子粘在创面上,扯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把脚伸到炕沿外面晾着,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
“老赵,你说旅长答应的一千新兵,什么时候能到?”
“电报上说是十日内。今天是第四天,快了。”
“新兵到了以后,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村子里腾出了二十间房子,又在村东头的打谷场上搭了三十顶帐篷。够住一千人。”
“吃的呢?”
“粮食够。四十三万斤粮食,养两千人的部队,吃一年都够了。我跟炊事班说了,新兵来了以后,伙食标准跟老兵一样,每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每人每天三两肉,一个鸡蛋。”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炕沿仗。刚开始训练的时候,肯定有人想家,有人怕苦,有人受不了纪律约束。你是政委,思想工作你抓。我的原则只有一个:训练的时候多流汗,打仗的时候少流血。这个道理,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记住。”
赵刚坐在桌子旁边的条凳上,掏出本子来记。记了几笔,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李云龙。
“老李,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带着特战分队摸松本指挥部的那天晚上,你真的有把握活着回来吗?”
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他脸前面飘着,模糊了他的表情。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战士们卸物资的声音——卡车的引擎声、箱子落地的闷响、骡马的嘶鸣、人的吆喝声。
“老赵,你知道我打仗跟别人最大的不一样在哪儿吗?”
赵刚等着他说。
“别人打仗,想的是怎么赢。我想的是,怎么让跟着我的弟兄们活着赢。那天晚上摸营,我有把握把松本的指挥部端了,也有把握把特战分队的五十个人带出来。这把握不是凭空来的。是我在穿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咽回去了一个什么词,“是我在出发前,把鬼子的营地布局、哨兵位置、巡逻路线、探照灯角度、指挥部周围兵力部署,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五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如果出现意外怎么办。探照灯提前扫过来了怎么办。巡逻队临时改路线了怎么办。指挥部的卫兵换岗时间跟预想的不一样怎么办。每一个‘怎么办’我都想了至少三种应对办法。等我把所有的‘怎么办’都想透了,把握就来了。”
赵刚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所以你才敢亲自带队。”
“对。因为这件事,只有我能干。不是我比别人胆子大,是我比别人想得多。”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光着的脚踩在烟头上,烟头嗤的一声灭了。“山本一木也是这种人。他想得比一般的鬼子军官多,所以他难对付。但我想得比他还要多。所以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窑洞外面有人喊报告。是张大彪的声音。
“进来。”
张大彪推门进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前面。他额头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粉红色的,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左胳膊还吊在脖子上,右腿走路的时候不敢使劲。但精神头很足,眼睛里有光。
“团长,一营的物资清点完了。缴获的机枪分到一营的有四十挺,步枪五百支,迫击炮十二门。我让人全部擦了一遍,上了油,存到营部的仓库里了。”
“好。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卫生员说再养个把礼拜就能拆线了。”
“养伤就好好养,别到处乱跑。”
张大彪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茬。他在炕沿上坐下来,从李云龙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着了。“团长,听说咱们要扩编特战分队?”
“你消息倒灵通。”
“魏和尚跟我说的。他说您让他从全团挑人,挑两百个。团长,一营的兵,您随便挑,我没意见。不过有一条——挑走一个,得还我一个。一营这次伤亡最大,五百多人打得只剩不到两百。新兵到了一千,先紧着一营补。”
李云龙看着张大彪。张大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李云龙听得出来,一营的伤亡数字在张大彪心里压着,压得很重。一营是他的老部队,从当连长的时候就带着,带到现在。五百多号人,他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一个人的家乡,记得每一个人的伤疤在哪儿。现在一大半都没了。
“行。新兵到了,一营优先补充。补够五百人。”
张大彪点了点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团长,黄崖洞牺牲的弟兄们,坟前立碑的事——”
“已经在办了。工兵连在采石头,每个坟前立一块石碑,刻上名字、籍贯、部队番号。四百二十七块碑,一块都不会少。”
张大彪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李云龙看着张大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横七竖八的。他穿上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地图是晋西北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鬼子的据点、兵力部署、交通线、八路军的根据地范围、各团的驻地和防区。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太原西郊的一个点上。
晋祠。
他用手指在那个点上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对赵刚说了一句。
“新兵到了以后,训练时间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要带着特战分队去晋祠。”
赵刚把本子合上,看着李云龙。
“你确定山本一木会一直在晋祠等着你去?”
“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山本一木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找我。他找不到我,就会想办法把我引出来。引我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我的软肋。”
“你的软肋是什么?”
李云龙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窑洞外面的院子里。院子里,几个战士正在从卡车上卸物资。其中一个战士抱着一箱弹药,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抱着一箱鸡蛋。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脸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他大概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嘴唇上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
“我的软肋,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