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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战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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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崖洞的山谷里,硝烟散尽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李云龙带着独立团干了几件事。第一件,把鬼子的尸体全部拖到山谷外面,挖了一个大坑埋了。不是发善心,是怕尸臭和瘟疫。四千多具尸体,堆起来像一座小山。战士们从老百姓那里借来镐头和铁锹,在口子外面三里地的一条干沟里挖坑。挖了两天,挖出一个长五十米、宽二十米、深三米的大坑。鬼子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扔进去,扔满了,盖上土,踩实了。干完这个活,战士们的手上全是血泡,磨破了,血糊糊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埋的是鬼子,不是自己人。

第二件,掩埋牺牲的战友。独立团在黄崖洞一战牺牲了四百二十七人。四百二十七具遗体,在山谷深处的山坡上排成了长长的几排,白布盖着,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李云龙让人从山上采来松枝,在每个牺牲战士的遗体旁都放了一枝。松枝是战士们用刺刀从松树上砍下来的,还带着松脂的香味。棺材不够,就用缴获的鬼子卡车车厢的木板钉。工兵连的老刘带着人钉了两天两夜,钉出了四百二十七口薄皮棺材。木板不够厚,钉子也不够用,有些棺材是用铁丝拧的。老刘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被锤子砸肿了,指甲缝里全是木刺。他看着那四百二十七口棺材在山坡上排开,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人去打扰他。

第三件,安顿伤员。六百多伤员被安置在山谷里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伤兵营是用缴获的鬼子帐篷搭的,比老百姓的窝棚宽敞,能遮风挡雨。重伤员躺在行军床上,轻伤员坐在弹药箱上。卫生队的人手不够,赵刚从老百姓里动员了三十多个年轻媳妇和大姑娘,帮着洗绷带、烧水、喂饭。她们一开始不敢看伤口,看见血肉模糊的创面就转过头去干呕。但两天下来,没有人再转头了。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的要强得多。赵德才的老伴也来了,她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红肿着,坐在伤兵营门口的木箱上,用那只能看见的眼睛搓绷带。绷带是从缴获的鬼子医疗物资里找出来的,用过了洗干净,消毒了再用。她搓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根绷带都搓得整整齐齐,卷成一卷,码在旁边的竹筐里。赵德才的孙子退了烧,能下地跑了。五岁的哥哥带着两岁的弟弟在伤兵营外面玩,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弟弟走路还不稳,摔倒了,哥哥把他拽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他们的娘在伤兵营里帮忙烧水,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第四件,清点缴获。这是李云龙最上心的事,也是独立团所有人最上心的事。缴获的武器弹药在山谷里堆成了几座小山,每一座小山都有专门的人清点、登记、分类。步枪堆在一起,三八式、中正式、汉阳造,分门别类。机枪专门放在一个区域,歪把子、九二式、捷克式,一挺一挺地架起来,枪口朝天,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迫击炮和山炮摆在炮兵阵地上,孙铁锤带着炮兵们一门一门地检查,看哪些能用,哪些需要修,哪些只能拆零件。弹药箱码成了一道道墙,步枪弹、机枪弹、迫击炮弹、山炮弹、手榴弹、炸药,每一种都标明了数量和存放位置。汽油桶堆在山洞门口,两百多桶,够独立团的卡车跑一年的。粮食堆在山洞里,四十三万斤,大米、白面、小米、高粱、罐头、干菜,把山洞塞得满满当当的,从洞口一直堆到洞底,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药品箱码在另一个干燥的山洞里,赵刚亲自盯着,每一种药都登记造册——奎宁、磺胺、碘酒、绷带、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台缴获的野战X光机,虽然独立团没有人会用,但赵刚说留着,以后用得上。

李云龙在缴获的山炮前面站了很久。三十多门山炮,加上原来就有的,独立团现在有四十多门山炮了。这个数字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年前独立团刚拉起来的时候,全团只有三门迫击炮,炮弹只有十几发。那时候打鬼子的炮楼,得让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往跟前冲,死多少人才能炸掉一个。现在好了,四十多门山炮,摆开了齐射,能把一个县城轰平了。

“老孙。”李云龙朝孙铁锤喊了一声。

孙铁锤从炮堆里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正在量一门山炮的炮管内径。“团长。”

“这些炮,能用的有多少?”

“检查了二十六门,二十二门完好,四门需要换零件。剩下的还没检查完,估计大部分都能用。鬼子的炮保养得不错,炮膛里擦得很干净。”

“炮手呢?够不够?”

孙铁锤放下卡尺,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不够。四十多门山炮,按一门炮八个炮手算,得三百多人。咱们现在的炮兵连只有八十多人。”

“从各营挑。挑那些脑袋灵光的,不识字的不要紧,能数数就行。你负责教,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四十门山炮都能打响。”

孙铁锤张了张嘴,想说一个月学会操山炮不太可能,但看了看李云龙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是。”

第五件事,是李云龙一个人干的。他去了山谷深处的山坡上,在那四百二十七座新坟前面站了一下午。新坟的土还是湿的,散发着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气味。每一座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刺刀刻着名字和籍贯。有的木牌上只有名字,没有籍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是在路上加入队伍的,登记的时候只说了名字,没说家乡。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还没来得及说。

李云龙从第一座坟走到最后一座坟,把每一个名字都看了一遍。他没有数,但他记住了其中的一些——不是刻意记的,是那些名字自己跳进眼睛里的。

王二小,十七岁,山西人。

李满仓,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口袋里那颗铜纽扣,李云龙还留着。

马德胜,二十五岁,河北人,老红军。

赵老栓,三十五岁,山东人,四个孩子的爹。

刘大柱,十九岁,山西人。特战分队没有撤出来的三个人之一。

赵铁蛋,二十二岁,河北人。特战分队没有撤出来的三个人之二。

马小六,二十岁,山东人。特战分队没有撤出来的三个人之三。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记得脸的——那个在羊角山上用刺刀捅穿了肩膀还把刺刀拔出来当匕首用的战士。那个在虎头崖上用身体压住手雷的战士。那个在鹰嘴崖上打光了子弹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用牙咬的战士。他们的木牌上刻着名字,但李云龙不知道哪块木牌对应哪个人。他只知道他们都躺在这片山坡上,盖着晋西北的黄土,旁边放着一枝已经开始枯萎的松枝。

太阳从西边的山头后面落下去的时候,李云龙从山坡上走下来。赵刚在山坡

“旅部回电了。”赵刚把电报递过来。

李云龙接过电报,凑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旅长的电报很短,短得只有几行字——

“黄崖洞战报收悉。独立团此役打得很好,总部已通令嘉奖。新兵一千人,十日内到位。缴获山炮上交二十门,迫击炮上交四十门,其余武器弹药自行留用。此令。旅长。”

李云龙看完电报,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娘的,老子要一千人,他真给一千人。山炮要二十门,迫击炮四十门——这买卖不算亏。”

赵刚说:“还有一份电报。师部转来的。”

第二份电报长一些。李云龙凑近了看,天色太暗,字迹模糊,他让赵刚念给他听。

赵刚念道:“独立团李、赵:黄崖洞一役,你部以寡敌众,坚守不退,终将松本旅团击溃,歼敌四千余,缴获无算。此役粉碎了敌寇对我晋西北根据地之扫荡企图,意义重大。总部决定,授予独立团‘黄崖洞英雄团’荣誉称号,授团旗一面。另,据可靠情报,敌酋筱冢义男已调集兵力,意图报复。你部速做休整,准备再战。师部。”

李云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授旗是好事。不过‘再战’这两个字,听着让人牙疼。”

赵刚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筱冢义男不会善罢甘休。松本三郎是他的爱将,被咱们端了指挥部打死在帐篷里,这个仇他肯定要报。鬼子下一步会怎么打,你有数没有?”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那包“朝日”牌香烟,抽出一根点着了。烟头的红光照亮了他的脸,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

“筱冢义男手底下最能打的,除了松本三郎,还有一个人。”

“山本一木。”

“对。山本特工队。德国慕尼黑军校毕业的,专搞特种作战。咱们端了松本的指挥部,用的是掏心战术。山本一木是玩这个的祖宗。他看见黄崖洞的战报,一定会坐不住。”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山本一木会来找咱们?”

“不是找咱们。”李云龙把烟灰弹掉,烟灰飘进暮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是找我。山本一木这个人,心高气傲,最受不了别人在他擅长的领域打他的脸。咱们用特种作战端了松本的指挥部,对他来说就是打脸。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脸打回来。而打脸最好的方式,就是用同样的手段,端掉咱们的指挥部。”

赵刚沉默了很久。山谷里的天彻底黑下来了,远处伤兵营的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帐篷里咳嗽,声音闷闷的。溪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着,声音比白天听着更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山本一木想跟我玩特种作战,我就陪他玩。不过不是他来找我,是我去找他。”

“什么意思?”

“山本特工队的驻地,我已经让孙猴子摸清楚了。在太原西郊的一个镇子,叫晋祠。镇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形隐蔽。山本把他的特工队放在那儿,一是离太原近,补给方便;二是不在城里,行动隐蔽。他在那儿训练他的特工队员,也把那儿当作出击的跳板。每次他的特工队出去执行任务,都是从晋祠出发,任务完成后再回到晋祠。”

赵刚看着李云龙。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眼镜片反射着远处帐篷里的灯光,两点微弱的光。

“你要主动去打山本特工队?”

“不是现在。现在独立团伤亡过半,需要休整。新兵一千人到了以后,至少要训练一个月才能拉出去打仗。这一个月里,咱们老老实实待在根据地,把伤养好,把新兵练出来,把缴获的武器装备消化掉。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独立团恢复了元气——”

李云龙顿了顿,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到那时候,就不是山本一木来找我了。是我去找他。”

山谷里的夜风从口子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还没散尽的寒意。远处山坡上,四百二十七座新坟在黑暗里静默着,坟前的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木牌上的名字隐没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每一笔用刺刀刻下的笔画,都深深地嵌在木头里。风再大也吹不掉。

第二天一早,老百姓开始陆续撤离黄崖洞,返回各自的村子。四千多老百姓在山谷里住了将近半个月,窝棚拆了,锅灶撤了,铺盖卷捆起来背在身上。来的时候拖家带口,走的时候也拖家带口。不同的是,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惊慌和恐惧,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点不舍——不舍得那些穿灰军装的兵。

赵德才一家走的时候,李云龙去了。赵德才的孙子病好了,两岁的孩子被他娘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五岁的哥哥拽着他娘的衣襟,嘴里含着一块缴获的鬼子奶糖——是卫生员偷偷塞给他的,糖纸还没剥干净,有一小角粘在嘴角上。赵德才的老伴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她那只红肿的眼睛还是红肿着,但眼角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风吹的。

赵德才站在李云龙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老式手枪。他看了手枪一眼,然后把它递还给李云龙。

“李团长,枪还给您。没用上。”

李云龙没有接。“留着吧。五发子弹,够用了。回了村以后,万一碰上零散的鬼子和二狗子,有个防身的东西。”

赵德才的手缩回去,把枪揣进了怀里。他的手还在抖,但揣枪的动作很稳。

“李团长,我儿子的事——”

“我记得。蓝棉袄,左肩有补丁。赵大柱。”李云龙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赵德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躬。他的背本来就驼,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虾。他直起身,转过身,跟着家人走进了撤离的人群里。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别人的背影挡住了。

李云龙站在口子旁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老百姓的队伍沿着山路往山谷外面走。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了口子,后面的人还在山谷里。独轮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有一个年轻媳妇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路边站岗的战士跟前,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战士手里。战士不要,她硬塞,塞完了转身就跑回了队伍里。战士捧着那两个鸡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鸡蛋还温热着,是早上煮的。

老百姓全部撤走以后,黄崖洞一下子空了。窝棚拆了,地上留下一块一块的痕迹,圆的,方的,是窝棚底座的印子。溪边的石头上还有棒槌敲打的凹痕。山坡上烧饭的土灶还在,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风一吹,灰飘起来,落在旁边的草叶上。有一个土灶旁边掉了一只小孩的布鞋,鞋面是红色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大概是哪个当娘的在转移的路上抽空绣的。鞋很小,只有大人的手掌那么大。

独立团在黄崖洞又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主要干一件事——搬运缴获的物资。四十多万斤粮食,上万箱弹药,两百多桶汽油,一百多箱药品,还有数不清的枪支、火炮、车辆。这些物资要全部转运到根据地的各个秘密仓库里,分散存放,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集中存放太危险,一旦被鬼子发现,一锅端。

李云龙把物资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黄崖洞,藏在山谷最深处的几个天然山洞里。洞口用石头砌死了,只留一个隐蔽的出入口。这份是独立团的战备储备,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一份运回蔡家崖,存放在团部后面的仓库里,供日常训练和作战使用。一份分散存放在周边的几个村子里——王家峪、李家沟、张家庄,每个村子放一部分。老百姓帮着藏,藏在水井里,藏在地窖里,藏在夹壁墙里,藏在坟地里。各村有各村的办法,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藏粮食的本事,鬼子来了多少次都没找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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