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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新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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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怕。”石小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我怕把枪交了,明天就没有了。我……我想留着它。晚上抱着它睡,才睡得着。”

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新兵们面面相觑,老兵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的愤怒,有的同情,有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大彪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他举起手,一巴掌扇在石小猛的脸上。声音清脆,在打谷场上回荡。石小猛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立刻浮起了五个红指印。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混账!”张大彪的嗓门大得把老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枪是部队的,不是你私人的!今天你敢藏枪,明天上了战场,你是不是还敢当逃兵?”

石小猛“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膝盖磕在硬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营长,我不当逃兵!我死也不当逃兵!我就是……我就是怕。我爹被鬼子打死了,我妹妹病死了,我娘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支枪。我……我不是想偷枪,我就是想……想晚上抱着它,心里踏实。”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黄土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打谷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刚才还有些愤怒的老兵,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新兵里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心看。那个跟石小猛住一个帐篷的半大小子,眼圈红了,使劲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大彪的手举在半空中,没有再落下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石小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了。

“关禁闭。三天。”

石小猛被带走了。禁闭室是村边上一间废弃的羊圈,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木条钉的门。里面黑乎乎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石小猛被推进去,门从外面闩上了。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把脸埋在膝盖上。黑暗里,能听见他在里面压抑着的哭声,哭得闷闷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舔伤口。门口站岗的哨兵听着里面的哭声,把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眼睛看着远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天以后,石小猛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更高了,嘴唇干裂出了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但眼睛里那种怯怯的东西少了,多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团火,被压着,但没灭。

他走到张大彪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营长。新兵石小猛,禁闭期满,请求归队。”

张大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礼。

“归队。”

石小猛回到了班里。马长河看见他回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石小猛接过水壶,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军装领子里。喝完,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把水壶还给马长河。马长河接过水壶,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自家犯了错的儿子。然后指了指靶场的方向。

“走。今天的射击训练,你落下了三天的课。得补上。”

石小猛使劲点了一下头,跟在马长河后面朝靶场跑去。跑着跑着,他忽然抬起手,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

李云龙站在团部的窑洞门口,远远地看着打谷场上发生的一切。赵刚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老李,石小猛这孩子,你怎么看?”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是块好料子。心里有怕的东西,但嘴上不说。这种人上了战场,反而最不怕死。”

赵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怕的不是死。是再失去手里仅有的一点东西。枪对他来说,不是枪。”李云龙把烟灰弹掉,烟灰飘在风里,一下子就散了。“是他爹,是他妹妹,是他那个不要他的娘,是他活了十六年丢掉了的一切。他把这些东西都压在那支枪上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大彪打他那一巴掌,你怎么看?”

“打得对。不把他的梦打醒,他永远抱着那支枪当命根子。到了战场上,命根子丢了,人就垮了。大彪那一巴掌,是告诉他——枪不是你的命根子。你身边的战友才是。独立团才是。”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不过大彪打完那一巴掌,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你看他今天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赵刚点了点头。“石小猛这孩子,我想把他调到团部来当通信员。你看行不行?”

“不行。”李云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石小猛这种人,不能在团部待着。得让他下连队,跟鬼子面对面地干。把他骨子里那股火打出来。那股火打不出来,他一辈子都是个抱着枪睡觉的胆小鬼。打出来了,他就是独立团最好的兵。”

赵刚没有再说什么。暮色越来越重了,打谷场上已经看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一个的轮廓。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炊事班敲打饭桶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开饭了。

新兵训练的第三十天,也是最后一天。

这天没有安排训练。全团集合在打谷场上,进行训练总结和授枪仪式。三十天前,新兵们刚来的时候,穿的是老百姓的衣服,站得歪歪扭扭的,脸上带着木讷和拘谨。三十天后,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站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木讷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当兵的人脸上才会有的那种神情——眼睛看着前方,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着。不是骄傲,是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

授枪仪式很简单。各连连长从枪械库里领出新枪——不是训练用的旧枪,是从黄崖洞缴获来的全新的三八大盖,枪身上的烤蓝还是新的,枪托上的木头散发着桐油的气味。每叫到一个名字,新兵就出列,从连长手里接过步枪,立正,敬礼,然后归队。枪托上刻着编号,从一号到一千零三十七号。每一支枪都有了主人,每一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枪。

叫到石小猛的时候,他从队列里跑出来。三十天的训练,他跑起来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庄稼汉了——背挺得笔直,步子均匀,手臂摆动有力,脚掌落地沉稳。他在张大彪面前立正,双手接过步枪。枪身上刻着编号:零七九三。他把枪背在肩膀上,右手抬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张大彪回了礼。石小猛转过身,跑回队列里。他的位置在队列的末尾,最矮的一个。但他站得笔直,枪背在肩膀上,枪托磕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的。眼睛看着前方,一眨不眨。

授枪仪式结束以后,李云龙走到了队列前面。三十天前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跟新兵们说了第一番话。三十天后,他又站在这里,要说另一番话。

“三十天前,你们是庄稼汉。三十天后,你们是独立团的兵。”他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庄稼汉跟兵有什么不一样?庄稼汉想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兵想的是身后的老百姓。庄稼汉怕天旱雨涝,兵怕的是鬼子来了自己挡不住。庄稼汉收了粮食心里踏实,兵打了胜仗心里踏实。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兵了。是兵,就得有兵的样。上了战场,不许当孬种。看见鬼子,不许腿软。战友倒下了,不许掉头跑。这些规矩,三十天里你们的班长排长连长已经教了你们无数遍了,我不再重复。我只说一句——”

他的目光从队列的这头扫到那头,扫过每一张脸。

“一个月前,我跟你们说过,等把鬼子打跑了,我亲自给你们开路条,送你们回家。这话算数。但是——”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沉了。“在鬼子被打跑之前,你们的命不是你们自己的。是独立团的,是八路军,是这个国家的。所以上了战场,把命给我攥紧了,别随随便便就丢了。你们的爹娘把你们养到这么大,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我李云龙带兵,从来不干赔本的买卖。打仗要赢,还要让跟着我的弟兄们活着赢。记住了没有?”

打谷场上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回答。

“记住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层一层地传出去,传过老槐树,传过靶场,传过村后的山坡,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山谷里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上天,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群小小的黑点。

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一千多张仰着的脸。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这些年轻的脸上,把每一张脸都染成了金红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解散。”

队伍散了。新兵们抱着自己的枪,三三两两地往帐篷方向走。有人在试着拉枪栓,哗啦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闻枪托上的桐油味,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有人把枪背在肩膀上,学着老兵的样子,一只手扶着枪托,迈着大步往前走。石小猛走在队伍最后面,把枪抱在怀里,手指头轻轻地从枪身上摸过去——从枪托摸到枪机,从枪机摸到枪管,从枪管摸到准星。跟三十天前第一次摸枪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李云龙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新兵们的背影。赵刚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老李,这一批新兵,你怎么看?”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来,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欠点火候。队列、射击、投弹,都练得差不多了。差的是真刀真枪干一仗。打过一仗,见过血,活下来的,就是真正的兵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让他们见血?”

李云龙把火柴扔在地上,火柴头落在一小洼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他望着西边的山头,山头上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远处的山路上,有老百姓赶着牛车往回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炊烟从村子里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成一缕一缕的灰白色。

“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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