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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出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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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训练结束的第三天,孙猴子回来了。

孙猴子是八天前被李云龙派出去的。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人,三匹快马,干粮和水,还有一架缴获的德国造望远镜。任务只有一个——摸清晋祠的情况。山本特工队的驻地到底有多少人,工事怎么修的,哨兵怎么布置的,山本一木的活动规律是什么。李云龙给他的时限是十天。第八天,他就回来了。

孙猴子进院子的时候,李云龙正蹲在老榆树分队的编制草图,画了改,改了画,已经画得面目全非了。魏和尚蹲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树枝,随时准备往图上添东西。

孙猴子从马上翻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在马背上颠了八天,大腿内侧的皮都磨破了,血把裤子粘在肉上,下马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他脸上的肉抽了好几抽。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皴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块风干的腊肉。眼窝陷下去,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拿到了重要情报、急着要报告的光。跟了他八天的那架德国望远镜挂在胸前,镜身上磨出了好几道划痕。

李云龙站起来,把孙猴子扶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朝屋里喊了一声:“虎子,端碗水来!再拿两个窝头!”

虎子是李云龙的警卫员,二十岁出头,陕西人,长得敦敦实实的,两只手像蒲扇一样大。他端着水和窝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孙猴子的样子,愣了一下,把碗递过去。孙猴子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递给虎子,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嚼了几口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虎子赶紧又把水碗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水把窝头顺下去,这才缓过劲来。

“团长,晋祠的情况摸清楚了。”

李云龙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孙猴子一根。孙猴子接过来,凑着李云龙划着的火柴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里同时喷出来,然后开始说。

晋祠是太原西郊的一个镇子,离太原城大约三十里。镇子本身不大,百十户人家,依山傍水,背靠悬瓮山,面临晋水,风景在整个山西都是有名的。山本一木把特工队的驻地选在晋祠,不是图那里的风景,是图那里的地形。镇子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出口通向太原方向。山上是成片的松林和柏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林子密得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松针,人走在上面没有声音。这种地形,进可攻,退可守,实在守不住了,往山上的老林子里一钻,找都找不到。

山本特工队占了镇子外面的一座独立的院子。那院子原本是当地一个大地主的宅子,地主被鬼子吓跑了,宅子就空了下来。院子很大,前后三进,房屋几十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还有两棵老槐树。山本把它改造成了特工队的驻地。围墙加高到了一丈五,四个角各修了一座岗楼,岗楼上有探照灯和机枪。院子周围五十米内的树木和房子全部被清除干净了,光秃秃的一片,任何人接近都会暴露在探照灯和机枪的视野里。

院子里驻着山本特工队的全部兵力。孙猴子在晋祠周围趴了五天,通过各种方式数人头——数每天出来操练的人数,数炊事班做饭时搬出来的粮食数量,数晚上院子里亮灯的窗户数量。最后得出一个数字:一百六十人左右。跟李云龙之前估计的一百多人不到两百,基本吻合。

这一百六十人的装备,孙猴子也摸清楚了。每个人配备一支百式冲锋枪,枪身上有德式冲锋枪的影子,但做了简化,更适合鬼子的身材和使用习惯。每人的弹匣携行量是八个,比普通鬼子的弹药携行量多出一倍。每个分队配备一挺九六式轻机枪,每个小队配备两具掷弹筒。除此之外,还有至少十支狙击步枪——孙猴子亲眼看见有鬼子背着带瞄准镜的步枪从院子里出来,爬上山坡,在树林里进行狙击训练。他们的训练方式很特别,不光是打固定靶,更多的是在山林里互相扮演目标和猎手,进行对抗演练。这种训练方式孙猴子从来没有见过,看得他后脊梁发凉。

山本一木本人的活动规律也被孙猴子摸了个大概。他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院子里,偶尔骑马去太原城里的军司令部。每次出门,至少带二十个卫兵,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有警戒。晚上从不出门。院子里的灯火通宵不灭,岗楼上的探照灯彻夜扫射,哨兵每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严格的交接程序——口令、敬礼、检查武器,一样不少。

“我趴在院子对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盯着院门口,盯了整整两天。”孙猴子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两天里,进出院子的每一个人我都记下来了。有一个细节——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辆卡车从太原方向开过来,停在院门口。车上卸下来的是粮食、蔬菜、罐头,还有成箱的弹药。卡车卸完货就走,不停留。从太原到晋祠,卡车单程大概半个多时辰。加上装卸货的时间,来回一个时辰多一点。”

李云龙听到这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细节孙猴子特意拎出来说,说明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价值。一辆每天固定时间、固定路线往返的卡车,就是一个移动的突破口。

孙猴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石桌上摊开。纸被汗水洇湿过,又晒干了,变得硬邦邦的,上面用铅笔画着一幅图——晋祠的地形图。山、水、镇子、公路、院子、岗楼、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哨兵的巡逻路线,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孙猴子没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画的地图比学堂里的学生画的都细致。每一道山梁的走向,每一条小路的位置,每一片树林的边界,都是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比例尺是估的,但方向、相对位置、关键地标,一个不差。

李云龙把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图上的几个点之间来回移动——院子、公路、山上的树林、镇子东面的出口。看完了,他把地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孙猴子。

“辛苦了。去睡一觉。睡醒了来找我,还有话问你。”

孙猴子站起来,两腿一软又差点摔倒。在马背上颠了八天,屁股和大腿内侧的皮全磨破了,刚才坐着不觉得,一站起来疼得他直冒冷汗。虎子赶紧扶住他,架着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孙猴子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团长,山本那个人,确实不简单。我在山坡上趴了五天,有两次差点被他的人发现。一次是他们的狙击手在山上训练,从我藏身的那片灌木丛旁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走过去。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气都不敢喘。还有一次是半夜,他们的巡逻队突然扩大了搜索范围,一直搜到我趴的那个山坳外面。我当时已经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了,想着要是被发现,就拉响了跟他们同归于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完,就被虎子架进屋里去了。

李云龙坐在石凳上,把孙猴子画的那张地图重新掏出来,摊在石桌上。魏和尚凑过来,两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很久。老榆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晋祠那座院子的小小方框上。李云龙把叶子拈起来扔到一边,手指在那个方框上点了一点。

“和尚,你怎么看?”

魏和尚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院子后面的山坡。“从这里摸进去。山坡上全是老松林,树大林密,遮天蔽日。探照灯照不到林子深处。只要摸到离院子足够近的地方,翻墙进去,直接打山本的指挥部。”

李云龙摇了摇头。“山本在德国学的就是特种作战。他最懂的就是怎么防偷袭。你看他的部署——围墙加高到一丈五,四个岗楼互相呼应,周围五十米全部清空。翻墙进去?不等你翻过墙头,岗楼上的机枪就把你打成筛子了。他留出那五十米的空地,就是专门对付翻墙的。”

魏和尚又看了一会儿,手指移到了院子的正面。“正面强攻呢?集中特战分队全部火力,从正门打进去。”

“正门有两座岗楼,交叉火力封锁。门后面还有沙袋工事,至少一挺重机枪。正面强攻,就算打进去了,伤亡也会大到咱们承受不起。”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后停在了那条从太原方向延伸过来的公路上。“孙猴子说的那辆卡车,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卡车从太原开来,车上装的是补给。院子里的鬼子知道这辆车要来,不会对它产生警惕。这就是山本部署里唯一的破绽——他不是不谨慎,是人都会对每天都出现的东西放松警惕。”

魏和尚的眼睛亮了。“团长,您的意思是……”

“劫了那辆卡车。扮成押运补给的鬼子,坐着卡车大摇大摆地进院子。进去了以后,特战分队从车上下来,同时动手。一组打岗楼,二组打机枪阵地,三组直插山本的指挥室。三分钟之内解决战斗,打完就撤。”

魏和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又皱起了眉头。“劫卡车容易,扮成鬼子难。咱们的人大部分不会说日本话。到了院门口,鬼子哨兵一盘问,就露馅了。”

“谁说要去院门口让哨兵盘问?”李云龙的手指从公路上直接划到了院子里面。“卡车每天都是直接开进院子的。哨兵看见是自家的车,不会拦。就算拦下来盘问,开车的、坐在副驾驶的,安排两个会日语的就行了。车厢里的弟兄们藏在帆布

“会日语的?咱们团谁会说日本话?”

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赵政委。他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学过日语。虽然说得不溜,但应付几句盘问足够了。”

魏和尚愣了一下。“您让政委去?”

“不光他去。我也去。”李云龙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回兜里。“山本一木的命,我要亲手收。”

魏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跟了李云龙这么久,知道团长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他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孙猴子说的情况还要再核实一遍。卡车的到达时间,车上的兵力配置,院门口的盘问程序,山本指挥室的具体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李云龙拍了拍魏和尚的肩膀。“特战分队的扩编训练抓紧进行。新挑上来的五十个人,半个月之内要能跟着出去执行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但必须做到。”

魏和尚站直了身体。“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独立团最忙的半个月。

新兵下连以后,各营的训练强度不但没有降,反而加码了。队列体能照常练,射击投弹照常练,新增了一项——实弹对抗。两个排互相扮演攻方和守方,用空包弹在预设的阵地上进行对抗演练。空包弹是兵工厂孙铁锤带人做的,把实弹的弹头拔掉,火药减量,封上纸塞。打起来声音跟实弹差不多,枪口也会冒烟,但打不死人。刚开始新兵们听见枪声还是本能地想缩脖子,被老兵踢了几脚以后,慢慢就不缩了。对抗演练中被打中的人要举手退出战斗,不许赖在阵地上。谁赖,连长就在旁边喊:“你已经死了!躺下!”被打中的人就乖乖躺下,眼睛望着天,等着战斗结束。一开始躺下的人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躺得多了,就习惯了。有的人躺在地上还跟旁边的人聊天,问对方是第几个被打中的,刚才那枪是谁打的。

石小猛在实弹对抗里表现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冷静。第一次参加对抗,他被分在守方。趴在临时挖的掩体后面,手里的步枪架在土堆上,枪口对着前面的开阔地。攻方的人从对面的山坡上往下冲,一边冲一边开枪,空包弹的枪声噼里啪啦的,跟在真正的战场上没什么两样。石小猛旁边的一个新兵紧张得手直抖,枪口晃来晃去,打了五发子弹连对方的边都没沾到。石小猛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有一个好处——他不乱打。他记住了射击训练的时候马长河教他的:瞄准了再打,不要慌。他把准星套在一个正在往下冲的“敌人”身上,屏住呼吸,慢慢扣扳机。枪响了,那个“敌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虽然没有弹孔,但按照规则,他被打中了。他举起手,退出战斗,走到旁边坐下了。

石小猛拉了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推上下一发子弹,瞄准了第二个“敌人”。这一次他瞄得更快,枪响得更干脆。第二个“敌人”也举起了手。旁边的新兵扭过头来看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马长河趴在后面的掩体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把望远镜放下,对旁边的张大彪说了一句:“石小猛这小子,天生是打仗的料。”张大彪没说话,只是看着石小猛趴在掩体后面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特战分队的扩编训练比普通连队的训练要残酷得多。魏和尚从新兵里挑了五十个人,又从老兵里挑了五十个人,把特战分队从五十人扩到了一百五十人。距离李云龙要求的两百人还差五十,但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先带着这一百五十人练。

特战分队的训练内容跟普通步兵完全不同。除了基本的射击投弹以外,他们练的是攀岩、泅渡、潜伏、格斗、爆破、识图用图、夜间定向。攀岩不是在训练场上练,是拉到蔡家崖后面二十里的一处断崖裂缝和凸起的石棱。没有任何保护绳,掉下来就摔死。魏和尚第一个爬,用了不到两分钟就上去了。他站在崖顶上,朝十个人,有十一个人没爬上去。不是体力不行,是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腿一软,手就抓不住了。魏和尚没有为难他们,让他们从崖壁旁边的小路走上来,然后告诉他们,回原部队报到。十一个人低着头走了,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剩下的一百三十九个人,站在崖顶上,气喘吁吁,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通过了第一道鬼门关以后才会有的光。

夜间定向训练更折磨人。魏和尚让战士们在半夜被叫起来,一人发一张手绘的简图、一个指北针、一支手电筒,要求在两个时辰之内找到散落在山林里的五个标记点,少找一个就算不合格。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几米远,再远就是一团漆黑。树林里有猫头鹰叫,有野兔从草丛里窜过去的声音,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有几个人在山林里迷了路,转了大半夜也没找到标记点,天亮以后被收容队找回来,坐在地上,满脸是土,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的。第二次夜间定向,迷路的人少了一半。第三次,全部合格。

格斗训练是魏和尚亲自教的。他教的不是花架子,是在战场上跟鬼子拼刺刀拼出来的要命招数。咽喉、眼睛、裆部,哪儿致命打哪儿。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只有一条原则——用最快的速度让对方丧失战斗力。两人对练,戴上护具,但护具只护住要害,胳膊腿还是露在外面的。一场对练下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魏和尚跟每个人都交过手,一百三十九个人,全部被他摔在地上至少一次。摔完了,他伸手把人拉起来,指出刚才的破绽在哪儿,然后继续摔。有个叫孟小虎的战士,是从新兵里挑上来的,二十岁,身体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胆子也大。第一次跟魏和尚对练,被摔了七次。第七次从地上爬起来,他抹了抹嘴角的血,又冲上去了。魏和尚这次没有摔他,而是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关节把他压在地上,压得他动弹不得。“你的问题不是力气不够,是不会用脑子。光知道往前冲,冲得越快死得越快。要学会在打斗的时候观察对手——他的重心在哪儿,他的下一个动作可能是什么。观察到了,你就占了先机。”孟小虎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喘着粗气,把魏和尚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爆破训练由工兵连的老刘负责。教的是怎么用炸药,怎么装引信,怎么计算用药量,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座岗楼或者一堵墙炸掉。老刘教得很细,细到每一种建筑结构用多少药量都列了表——砖木结构的岗楼,五个炸药包,每个三斤,分别贴在四角和中心,同时引爆,保证塌。青砖围墙,用药量减半,两个炸药包就能炸出一个能过人的缺口。战士们用训练弹反复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把炸药包安放到位、把引信接好、把雷管插进去。老刘在旁边看着,不时地纠正动作。“引信接反了,起爆器按下去炸不了。”“雷管插得太深,炸药感度不够。”“药包贴墙的角度不对,爆炸的能量大部分浪费在空气里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技术细节不放。战士们被他纠正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一个人不耐烦。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些细节在真正的战场上,差一点都不行。差一点,炸药不响,死的是自己。差一点,炸药提前响了,死的还是自己。

识图用图是赵刚教的。他教的不是简单的地图识别,是军事地形学——等高线怎么看,高程怎么算,坡度怎么估算,什么样的地形适合隐蔽,什么样的地形容易被发现,从地图上怎么判断一条路能不能走车、一条河能不能徒涉。特战分队的战士们大部分是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突然要学看等高线,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赵刚不着急,用泥巴捏了一个山头模型,把等高线的原理用模型演示给他们看。“你们看,这是山顶,这是山脚。我把山横着切成十片,每一片的外轮廓画在纸上,就是等高线。线密的地方,坡就陡。线稀的地方,坡就缓。明白了吗?”有人点头,有人还是一脸茫然。赵刚就把泥巴模型塞进那个一脸茫然的战士手里,让他自己摸,自己看。摸了半天,那个战士忽然“哦”了一声,眼睛亮了。“政委,我明白了!这玩意儿就跟切土豆片一样,横着切,每一片的边沿画下来,就是等高线!”赵刚笑了,点了点头。

李云龙有时候也来特战分队的训练场看。他不怎么说话,就蹲在旁边抽烟,看着战士们训练。有时候他会把魏和尚叫过来,问几句——哪个战士有潜质,哪个战士跟不上了,训练弹还够不够用,伙食标准有没有保障。问完了,又蹲回去继续抽烟。他的眼睛一直在战士们身上,但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有一天傍晚,训练结束以后,李云龙把魏和尚叫到了团部的院子里。老榆树几个关键的位置用石子压住——院子、公路、太原方向、山上的树林。

“和尚,行动计划我定了。卡车从太原出发,沿着这条路往晋祠走。中间有一段路,两边是山,路窄弯多,车速慢。咱们就在这儿动手。”李云龙的手指在公路的一个拐弯处点了一下。“劫车的地点,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离晋祠不能太近,太近了枪声会惊动院子里的鬼子。第二,视野要好,咱们能提前看见卡车,卡车看不见咱们。第三,路边要有能藏人的地方,一百多号人不能站在公路上等。我让孙猴子沿着这条路又走了一遍,找到了一个地方——这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是缴获的鬼子相机拍的,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点卷。照片上是一段盘山公路,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陡坡,坡两辆卡车错车。在照片上公路拐弯的地方,山壁上有一个凹陷,是采石留下的石窝子,能藏几十个人。

“这个地方叫老虎嘴。从太原到晋祠的必经之路。卡车开到这里,必须减速。石窝子里藏人,公路上根本看不见。等卡车拐过弯来,咱们从石窝子里冲出去,前后堵住,逼停卡车。动作要快,不能给车上的人开枪报信的机会。车上的人全部解决,一个不留。然后把尸体拖到路边,换上他们的衣服,开他们的车,拉着咱们的人,继续往晋祠走。”

魏和尚看着照片,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团长,卡车上一般有几个鬼子?”

“孙猴子观察了三天,卡车上一般有三个人。司机,副驾驶,还有一个车厢里押运的。但为了保险,咱们按五个人准备。”

“劫车以后,谁开车?”

“我开。”李云龙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兜里。“在——以前开过卡车,鬼子的车跟咱们的差不多,上去就能走。”

魏和尚没有追问李云龙那个咽回去的“以前”是什么。他只是问:“卡车开到院门口,万一鬼子要检查车厢怎么办?”

“车厢用帆布盖着,帆布咱们先动手。车厢里的人用冲锋枪扫,驾驶室里的人用手枪打,同时动手。关键是要同时——岗楼上的机枪、门口的哨兵、院子里的巡逻队,必须在第一波打击中全部解决。三分钟之内,结束战斗。”

李云龙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院子的内部结构图。这张图是孙猴子根据远距离观察和从晋祠老百姓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拼凑出来的。老百姓被鬼子赶出来以后,有些人偷偷回去过,对院子的布局还有一些记忆。孙猴子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拼起来,拼成了这张图。虽然不精确,但大致的布局是清楚的——前后三进院子,第一进是警卫部队住的地方和仓库,第二进是作战室和通讯室,第三进是山本一木的私人住处和指挥室。四个岗楼分别位于院子的四个角,互相之间有廊道连接,哨兵可以在岗楼之间来回走动。机枪阵地设在第二进院子的中央,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分别对着前门和后门。弹药库在第一进院子的东厢房,油料库在西厢房。发电房在院子的西北角,独立的一间小屋,里面有柴油发电机。

“进去以后,第一组负责打掉四个岗楼。每组两个人,同时往上冲。动作要快,岗楼上的哨兵必须在第一时间解决,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开枪或者拉警报。第二组负责院子的前门和后门,堵住鬼子的退路,也防止外面的鬼子冲进来增援。第三组跟着我,直插第三进院子,找到山本一木,干掉他。第四组负责炸弹药库和发电房,切断院子的电力供应。探照灯一灭,鬼子就成了瞎子。第五组作为预备队,哪边吃紧往哪边顶。”

魏和尚把每一个分组的任务在心里过了一遍。“团长,山本一木如果在指挥室里顽抗怎么办?”

“他不会顽抗。”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山本一木这个人,心高气傲,但他不傻。他训练的特工队,最擅长的就是在劣势情况下迅速撤离、保存实力。如果院子被突破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跟你拼命,是往山上跑。山上的老林子是他早就看好的撤退路线。所以,第三组不光要打指挥室,还要分出几个人,堵住院子通往后山的那个小门。那个门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孙猴子也亲眼看见过有鬼子从那个门出去,上山训练。山本一木要跑,一定走那个门。”

魏和尚把这一切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团长,咱们这一百五十人,打山本的一百六十人。兵力不占优,人家还是防守方。您真有把握?”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老榆树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伸进去手指头。

“和尚,你知道山本一木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魏和尚摇了摇头。

“他太相信自己的训练了。他以为他的兵是鬼子里面最好的,他以为他的战术是德国人教的最先进的,他以为他的院子是固若金汤的。一个人太相信自己的优势,就会在那个优势上栽跟头。他的优势是特种作战,他的弱点也是特种作战——他只会用特种作战的眼光看问题。他觉得敌人要打他,一定也是用特种作战的方式——翻墙、摸哨、渗透。所以他所有的防御部署,都是针对这一套的。围墙加高,视野清空,探照灯交叉,哨兵频繁换岗——防的全是小股精锐部队的渗透。”

李云龙转过身,看着魏和尚。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但他想不到,我会扮成他的补给车,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开进去。这不是特种作战的套路。这是——出牌不按套路。他接不住。”

魏和尚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然后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团长,我明白了。”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三天以后出发。”

三天以后,天还没亮,特战分队在蔡家崖的打谷场上集合。一百三十九人——原定的扩编目标没有完全达到,但魏和尚说够了。一百三十九人,分成了五个行动组,每组的人数根据任务不同有多有少。第一组打岗楼的三十人,第二组堵门封路的二十人,第三组直插指挥室的三十人,第四组炸库房和发电房的二十人,第五组预备队三十九人。每个人配备一支百式冲锋枪、四个弹匣、八颗手榴弹、一把匕首。身上穿的是缴获的鬼子军装,染成灰色的洗不掉,就用锅底灰和泥土重新染成了土黄色,远看跟鬼子的军装差不多。钢盔也是缴获的,上面鬼子的黄色五角星被磨掉了,重新喷了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原来的痕迹。脚上穿的是缴获的鬼子胶底鞋,走路没有声音。每个人的左臂上缠了一条白毛巾——这是夜战近战中区分敌我的标识。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胳膊上的白毛巾。白毛巾缠两道,一道太细远了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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